剑尖狠狠刺向暮中正的胸口,暮中正下意识地伸手去挡,剑尖刺入他的手掌,鲜血瞬间涌了出来。他忍着痛,反手抽出袖中的短刃,朝着暮临州的胸口刺去:“逆子!我做这一切,都是为了你!你却要杀我!”
父子相残,血溅花厅。方有涯等打手见主家自相残杀,顿时乱作一团,想要逃跑,却被张松溪一一制服,无一漏网。
暮中正看着儿子的尸首,瘫坐在地上,口中喃喃道:“完了,一切都完了……”
“别杀我,我招,我招,我全都招了。可是还有一个幕后之人你们抓到了吗?没有吧,你们两个人也不过如此。”暮中正现在有些自暴自弃了。
李莲花忽然轻轻地、几乎像自言自语般开了口,声音不高,却异常清晰:
“梁上的朋友,听了这许久,也该下来了吧。”
此言一出,张松溪猛地抬头,目光如电射向房梁。
偏厅的房梁颇高,阴影浓重,乍看之下空无一物。但就在李莲花话音落下几个呼吸之后,那浓重的阴影忽然波动了一下,仿佛墨汁滴入清水。一道黑影,如一片没有重量的枯叶,悄无声息地飘然而下,落地时连尘埃都未惊起多少。
烛光映亮了来人的脸。赫然正是本该在外追查线索、或至少应在衙署前堂的南山县县令——赵砚锋!
不,确切地说,是穿着与堂上这位“赵砚锋”一模一样公服,面容、身形也毫无二致的另一个“赵砚锋”!只是眼前这位从梁上落下的“赵砚锋”,眉宇间少了些公门中人的刚正肃穆,反而多了一丝阴沉与莫测,眼神锐利如刀,扫过屋内三人,最后定格在端坐案后的那位“赵砚锋”身上。
堂上坐着的“赵砚锋”已然站起身,手仍按在刀柄上,脸上尽是震惊与难以置信,厉声道:“你是何人?竟敢冒充本官!” 他看向张松溪和李莲花,“张四侠,李神医,此乃宵小易容假冒,意图不轨!速速将其拿下!”
张松溪已挡在李莲花身侧半步,气息沉凝,全身戒备,目光在两个“赵砚锋”之间快速游移,显然也一时难以分辨。
李莲花却仿佛对眼前这诡异的一幕并不意外,他甚至没有回头去看那落地的“赵砚锋”,依旧望着窗外,只是语气平淡地继续道:“一进这偏厅,我便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、特别的香气。”
他缓缓转过身,目光平静地落在后来那位从梁上跃下的“赵砚锋”身上:“那香气,清冽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甜腻,混合着极淡的脂粉气与……朱砂的矿物气息。这味道,我曾在回雁径,林老爷夫妇出事的地方,隐隐闻到过。当时只道是山间野花杂气,或是车中薰香残留。但现在看来,并非如此。”
被李莲花注视着的“赵砚锋”,脸上的讥诮渐渐收敛,化为一种冰冷的审视。他没有理会案后那位愤怒的“赵砚锋”,反而对李莲花点了点头:“不愧是‘神医’李莲花,鼻子果然灵光。难怪暮中正那蠢货,会栽在你手里。”
暮中正的目光变得幽深,仿佛回到了那个阴雨的山道旁:“我赶到时,暮中正已按计划躲藏起来。唐婉儿倒在她丈夫身边,还有一口气。她看见我,很惊讶,大概没想到我会出现在那里。我走过去,对她说……”
他顿了顿,模仿着一种当时可能用过的、或许带着伪善的语气:“‘林夫人,节哀。林兄已去,你重伤如此,这荒山野岭……不如,跟了我吧。我能保你性命,给你富贵。’”
“我呸!”一个虚弱却决绝的女声仿佛穿透时光,在众人耳边响起——那是唐婉儿最后的怒斥,“我没有想到……一向躲在暮中正后面、装得公正严明的县令大人,居然是真正的豺狼!你隐藏得这么深……我才不会跟这么可怕的人在一起!你休想!”
“赵砚锋”的眼神骤然变得阴鸷狠厉,仿佛被当年的拒绝彻底激怒:“敬酒不吃吃罚酒!既然你不识抬举,那便去地下陪你丈夫吧!”
他话音未落,手臂似乎随意地一挥。
堂上坐着的那个“赵砚锋”此时再也忍不住,暴喝一声:“恶贼!竟敢污蔑本官!受死!” 猛地拔刀,身形如电,扑向那叙述往事的“赵砚锋”。他此刻显露的身手,迅猛凌厉,竟是极高明的刀法,远非寻常捕头可比。
然而,那叙述往事的“赵砚锋”似乎早有所料,冷哼一声,不避不让,甚至未拔兵刃,只是袖袍一拂,一股阴柔却沛然莫御的劲风涌出,后发先至,正撞在那扑来的“赵砚锋”刀势之上。
“铛”一声脆响,扑来的“赵砚锋”手中钢刀竟被那股袖风生生震偏,连人带刀向旁踉跄数步,脸上易容的边角在气劲激荡下微微翘起,露出底下些许不同的肤色。
张松溪见状,再不犹豫,喝道:“好深厚的内力!你究竟是谁?” 话音未落,身形已动,一式武当绵掌,如云似雾,却又隐含雷霆之势,拍向那真正的“赵砚锋”,旨在擒拿。
与此同时,李莲花的声音再次响起,不疾不徐,却如冰锥刺破混乱:“唐婉儿临死前,并非毫无作为。她手中,恰好有因补妆而携带的胭脂盒,还有一方随身小印。她将胭脂与印泥混合,涂在了自己的嘴唇上——或许是想留下血书,又或许只是绝望下的无意之举。但你靠近她,杀她时,她最后的挣扎,将那混合了朱砂印泥的胭脂,蹭在了你的衣襟之上。”
李莲花的目光,精准地落在那真正“赵砚锋”的胸前。虽然公服颜色深,且在梁上隐匿多时,但若细看,仍能隐约见到一抹极其黯淡的、不同于寻常污渍的暗红色痕迹,巧妙地隐藏在云锦繁复的纹路之中。
“那日你穿去的,正是暮家特产的、以织工细密、纹样独特著称的云锦。这种布料,染色极牢,但也正因织纹细密,一些特殊的、细微的污渍,反而更难彻底清除。”李莲花缓缓道,“所以,这偏厅里萦绕的、与回雁径现场相似的若有若无的香气,源头并非他处,正是你身上这件云锦公服——混合了当年唐婉儿唇上胭脂印泥、经年难以散尽的微末气息,以及……你惯用的,用来掩盖气味的‘惊精香’。”
“赵砚锋”身形微微一滞,挡开张松溪一掌的同时,低头瞥了一眼自己的前襟。那一直保持的冰冷镇定,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。他没想到,时隔多日,如此细微的痕迹与气味,竟会被李莲花捕捉并联系起来。
张松溪掌势连绵,如长江大河,将他牢牢缠住。那先前扑出、被震退的“赵砚锋”(此刻已知是他人假扮)也稳住身形,再次挥刀攻上,与张松溪形成夹击之势。
李莲花退开两步,并未加入战团,只是静静看着。烛火将打斗的身影投在墙壁上,晃动不休。他的眼神清冷,仿佛早已透过重重迷雾,看到了最深处的那张脸。
“赵砚锋”在两人合击下,渐渐落入下风。他武功虽高,但张松溪乃武当翘楚,内力精纯,招式老辣,假“赵砚锋”的刀法也凌厉狠绝,配合默契。数招过后,“赵砚锋”的袖袍被张松溪掌风扫中,嗤啦一声裂开一道口子。
他心知今日已难善了,猛地强攻几招,逼退二人半步,忽然长笑一声,笑声中充满怨毒与不甘:“李莲花!好!好的很!没想到我精心筹划多年,竟败在这点细微末节之上!但你们以为,这就结束了吗?”
话音未落,他猛地挥手,掷出数枚乌黑的弹丸。弹丸落地,“砰砰”炸开,浓密呛人的黑烟瞬间弥漫整个偏厅,遮蔽视线,更带有辛辣刺鼻的气味,显然有毒。
“小心烟毒!”张松溪疾呼,屏息挥掌驱散烟雾。
偏厅内黑烟未散尽,辛辣刺鼻的气味仍在弥漫。窗棂洞开,夜风呼啸而入,吹得烛火明灭狂舞,将墙上晃动的影子拉长又撕碎。陈横呛咳着,以袖掩面,张松溪则屏息凝神,气贯周身,警惕地注视着那空洞洞的窗口——假冒赵砚锋的恶徒,已然借着毒烟遁走。
李莲花却依旧站在窗边,夜风拂动他半旧的青衫。他脸上没有太多意外或懊恼的神色,反而像是……在侧耳倾听。
果然,不过几个呼吸之间,窗外原本只有风声的庭院里,骤然响起一连串急促的金铁交击之声、闷哼声,以及衣袂破风的锐响!那声音由近及远,似乎有人正在院中激烈交手,且战且走,试图突破封锁。
张松溪与陈横对视一眼,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惊异。
李莲花这才缓缓转过身,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早已安排好的琐事:“这人心思缜密,既早疑心身边或有内鬼,布下陈兄这着暗棋,又岂会只在瓮中捉鳖,而不在瓮外张网?”他走到桌边,就着摇曳的烛火,提起那半凉的茶壶,给自己斟了半杯茶,“我回来时,见府衙外围几个关键的巷口、屋脊暗处,人影布置与平日换防略有不同,气息也更沉凝些。便猜测,赵捕头真正的后手,恐怕在外头。方才梁上君子现身,我便更确定了,他必是早已暗中调度,布下天罗地网,只等这冒牌货自己按捺不住,或是被我们逼出破绽,仓皇出逃时,一举成擒。”
他呷了一口凉茶,微微蹙眉,似乎嫌味道不好,又将杯子放下。“方才那番打斗与对话,动静不小。外面埋伏的人,只要不是聋子,也该收紧口袋了。”
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,院中的打斗声越发激烈,夹杂着几声短促的呼喝与指令,正是赵砚锋那熟悉而沉稳的声音!只是那声音此刻带着冰冷的肃杀之意。
“恶贼!还不束手就擒!”
“拦住东侧墙头!”
“小心他的暗器!”
呼喝声中,兵刃碰撞声密如骤雨。那冒牌货的武功确实高强,听动静,竟在重重围困中左冲右突,一时未落下风,暗器破空之声嗤嗤不绝,显然在做困兽之斗。
张松溪不再迟疑,对陈横道:“陈兄弟,你且在此守护李神医,并留意府衙内可能有的其他变故。我出去助赵捕头一臂之力!” 说罢,身形一闪,已如一道轻烟般掠出偏厅,投入外面黑暗而激烈的战团。
陈横横刀立于李莲花身侧,警惕地注视着门口与窗口。
李莲花却似乎对眼前的险境并不挂心,他踱步到那冒牌货掷出毒烟弹的地方,俯身仔细观察了一下地面残留的黑色碎屑,又用手指极其小心地拈起一点未燃尽的粉末,凑到鼻端嗅了嗅,随即取出一方素帕包好。
外面的打斗声在张松溪加入后,形势显然开始向一边倾斜。冒牌货的怒喝与闷哼声越来越频繁,突围的意图一次次被硬生生挡回。终于,在一声格外沉重的掌力交击声和一声压抑的痛呼之后,兵刃破风声戛然而止,只剩下急促的喘息和纷乱的脚步声。
“绑了!” 那人正是方才逃走的冒牌“赵砚锋”。此刻他形容狼狈,发髻散乱,脸上用以易容的药物与面具已被除去大半,露出一张约莫四十余岁、肤色偏白、颧骨略高的陌生脸孔,左边脸颊有一道新鲜的血痕,嘴角溢血,双臂被牛筋索死死反剪在身后,脚步虚浮,显然受了不轻的内伤。他身上的公服也被扯得凌乱,前襟那抹暗红色的胭脂印泥痕迹,在灯火下更加显眼。
张松溪紧随其后进来,气息与神色从容,对李莲花微微颔首,示意已将其制服。
“赵砚锋”扯下脸上残存的易容,露出一张平凡但坚毅的中年面孔,他单膝跪地,对张松溪和李莲花抱拳,声音已变回原本的粗犷:“属下陈横,乃李神医安排,易容引蛇出洞之饵。方才未能擒住他,请二位恕罪!” 原来,这竟是局中局,只是未料到对方武功如此之高,且如此狡诈。
张松溪扶起陈横,面色凝重:“此人武功路数阴狠诡谲,内力深厚,绝非寻常之辈。他假冒赵砚锋多年,恐怕真的赵砚锋已凶多吉少。”
“应该是的。”李莲花长叹一声。
案子了结后,李莲花与张松溪在林府又住了三日,协助林采薇处理林家的后续事务,也帮着林若薇调理身体。
这日午后,秋阳正好,林府后园的凉亭里,摆着一张石桌,桌上放着一壶龙井和两盏茶杯。李莲花与张松溪对坐饮茶,看着园中飘落的枫叶,心中都颇为感慨。
张松溪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茶,忽然开口道:“李兄,此案让我对武学有了一番新的领悟。”
李莲花抬眼看向他,笑道:“哦?愿闻其详。”
“你看赵砚锋和暮家父子。”张松溪放下茶杯,缓缓道,“赵砚锋老谋深算,如同阴云蔽日,将所有的阴谋都藏在暗处,利用他人的把柄为自己谋利,这是武学中的‘阴’;暮临州急功近利,如同烈火焚原,行事莽撞,只知一味进攻,这是武学中的‘阳’;而暮中正,则是介于阴阳之间,既被赵砚锋的‘阴’所挟制,又被儿子的‘阳’所拖累,最终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武当剑法讲究阴阳相济,太极生两仪,两仪生四象,四象生八卦。可赵砚锋与暮家父子,皆因阴阳失衡而败。赵砚锋阴盛阳衰,心机太深,终究被自己的阴谋反噬;暮临州阳亢阴亏,行事鲁莽,最终死于父亲之手;暮中正阴阳失调,进退失据,落得个自尽的下场。”
李莲花闻言,点了点头:“张兄看得透彻。武学之道,说到底,不过是‘平衡’二字。内力的刚柔、招式的虚实、进退的攻守,皆需平衡。而人心亦是如此,贪念、欲望、仇恨,若是失了平衡,便会如同脱缰的野马,最终坠入深渊。”
“正是如此。”张松溪眼中闪过一丝明悟,“那日与暮家打手交手时,我便发现,他们的招式虽狠,却破绽百出,只因他们心中被贪念所扰,招式之间失了平衡。而我与李兄联手时,却能配合得天衣无缝,正是因为我们心中无杂念,只求伸张正义,招式与心意相合,方能无往不利。”
他站起身,随手折下一段柳枝,以枝代剑,在空地上缓缓演练起来。起初还是武当剑法的路数,招式沉稳,如行云流水,渐渐的,招式开始变化,融入了几分别样的韵味——那是他从李莲花的行事风格中领悟到的,对“时机”和“空隙”的把握,在守势中暗藏攻机,在攻势中留有退路。
李莲花静静看着,待张松溪收势,才开口赞道:“张兄这一招‘云横秦岭’,原本是纯粹的守势,如今却在守势中藏了三道后手,可在瞬间转守为攻,妙极。”
张松溪笑了笑,将柳枝扔在地上:“这都是受李兄启发。那日李兄点破我‘怀抱太极’的招式间隙,让我明白,再圆满的守势,也有转换的时机。关键在于,能否看清并抓住那瞬息即逝的机会。”
二人相视而笑,凉亭外的秋风拂过,卷起满地红叶,却吹不散二人心中的明悟。
又过了两日,李莲花与张松溪便向林氏姐妹辞行。林采薇与林若薇将二人送至城外的长亭,亭中摆着一桌践行酒,桌上的菜肴皆是林府的厨子精心烹制的。
“此番多谢二位公子出手相助,若非你们,林家恐怕早已家破人亡。”林采薇端起酒杯,向李莲花与张松溪敬了一杯,“这份恩情,林家姐妹没齿难忘。”
李莲花与张松溪也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:“林姑娘客气了,路见不平,拔刀相助,本就是江湖人的本分。”
林若薇坐在一旁,看着李莲花,忽然开口问道:“李公子,张四侠,你们说,人为什么会变得那么可怕?赵大人为了权力,害死了自己的女儿,暮伯父为了自保,害死了郑伯伯和我爹娘,暮临州为了产业,也变得面目全非……”
李莲花望着远处的青山,轻声道:“人心如水,本是清澈的,可若是落入了布满欲望的容器,便会变得浑浊。赵砚锋的容器是权力,暮中正的容器是恐惧,暮临州的容器是贪婪,他们被这些东西困住,最终迷失了本心,变得面目全非。”
林采薇握住妹妹的手,柔声安慰道:“若薇,过去了,一切都过去了。往后,姐姐会陪着你,林家也会好好的。”
“爹娘出发之前嘱咐我好好照顾你。”
“姐姐,我不想嫁人,我们两个要一直在一起。”
林若薇点了点头,靠在林采薇的肩上,眼中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。
饮完践行酒,李莲花与张松溪便踏上了归途。二人并肩走在官道上,秋风吹起他们的衣袂,如同两只展翅的飞鸟。
走了一段路,张松溪忽然问道:“李兄,今后你有何打算?”
后来张松溪回到武当后,闭关三月,出关时剑法大进,将此次在南山县领悟的“平衡”之道融入武当剑法,创出了三招新式,取名为“莲溪三问”,成为武当剑法新的精髓。这三招剑法,既保留了武当剑法的沉稳,又融入了李莲花的灵动,成为武当弟子必学的招式。
南山县则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宁静。林采薇接掌了林家的产业,她凭借着过人的智慧和手腕,将林家的漕运和药材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条,还将部分产业改为善堂,资助孤寡老人和贫困学子,赢得了南山县百姓的赞誉。
林若薇则在县城里开了一家女学,教女子读书识字、经营理财。她亲自授课,对学生们耐心细致,南山县的女子们,大多都受过她的教导。姐妹二人终身未嫁,相依为命,将林家打理得蒸蒸日上。
江风渐起,带着水汽与初秋的凉意。李莲花那艘半旧的小船,静静地泊在渡口,随着水波轻轻摇晃。船头一盏风灯,晕开一团昏黄的光,映着李莲花平淡的侧脸,也映着张松溪眼中未曾言明的渴望。
“此间事了,我也该走了。”李莲花将最后一点行李——不过是个半旧的药箱和几件粗布衣裳——放进船舱,拍了拍手,转身对张松溪道。
张松溪望着那艘不起眼的小船,又望向李莲花身后那片仿佛笼罩着薄雾、看不真切的江面。这几日同行查案,李莲花那看似随性却总能切中要害的敏锐,那份于生死险局中依旧从容的定力,以及他所提及的、那个似乎更为广阔奇诡的江湖,都像一颗投入古井的石子,在张松溪向来沉稳的心湖里,漾开了别样的涟漪。
武当山的生活固然清正充实,但眼前这人,这船,这未知的前路,却莫名有了一种近乎“道法自然”的吸引力。
“李兄,”张松溪终于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了些,“你所在之处……是何光景?”
李莲花正弯腰解着缆绳,闻言动作顿了顿,直起身,看着张松溪。江风吹乱他额前几缕碎发,也让他眼中惯常的疏淡倦意,似乎被灯火镀上了一层暖色,又仿佛更显辽远。
“光景么……”他笑了笑,有些模糊,“也不过是些江湖风波,人间烟火。有麻烦,也有闲趣。只是规矩少些,稀奇古怪的事儿……多些。”
这回答等于没回答,却更添神秘。张松溪默然片刻,忽然道:“李兄若不嫌累赘,张某……可否随你去看看?”
这话问出口,他自己都微微讶异。这不像武当张四侠会说的话,倒像个被新奇故事吸引的少年。但他目光坦荡,心意真诚。
李莲花看着他,眼里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,似是了然,似是感慨,又似有几分难以言喻的惆怅。他静默了好一会儿,久到张松溪几乎以为他要拒绝。
最终,李莲花轻轻叹了口气,那叹息散在江风里,几不可闻。“张兄,”他道,语气恢复了平日那种温和的平淡,“你我不同路。你的路在武当,在正道,在此间清明乾坤。我的路……”他回头望了望漆黑的水面,“在水上,在风里,在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因果之间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不过,相逢即是有缘。张兄若真想瞧瞧我来的地方……上船吧,我载你一程,到我来时的那处水湾。”
这算是婉拒,却又留了一个模糊的承诺。张松溪心中略感失望,但李莲花既已应允这一程,他便不再多言,只点了点头,提气轻身,稳稳落在小舟之上。船身只微微一沉,几乎未有晃动,显出其精妙的内力控制。
李莲花赞许地看了他一眼,不再多说,竹篙一点岸边青石,小船便无声地滑入江心,离了渡口那点昏黄的光,投入更为辽阔深沉的黑暗。他划船的动作并不快,甚至有些随意,但小船却行得极稳,破开平滑如镜的水面,向着下游某个方向而去。
江上雾气似乎浓了些,两岸的轮廓渐渐模糊,连星光也黯淡下去,只有船头那盏孤灯,照亮前方一小片晃动的江水。张松溪坐在船中,起初还留意着方向,辨认着两岸偶尔掠过的山影树形。但不知为何,鼻端萦绕的江水气息里,渐渐混入了一股极淡、极清冽的莲香,似有似无。耳畔李莲花摇橹的欸乃声,也仿佛有了某种奇特的韵律,与心跳、与呼吸渐渐合拍。
他的眼皮越来越沉。武当内功讲究抱元守一,神思清明,他从未有过如此不受控的昏沉感。他想运功抵抗这股睡意,丹田之气却流转滞涩,意识如同陷入温暖的泥沼,缓慢下沉。最后映入眼帘的,是李莲花背对着他划船的、那略显单薄却异常挺直的背影,以及前方雾气深处,仿佛有微光闪烁的、一片开阔的、水天相接的朦胧光影。
“……李兄?”他喃喃,声音低得自己都听不清。
没有回应。只有那规律的水声,和那无处不在的、清甜的莲香。
他彻底失去了意识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仿佛只是一瞬,又仿佛历经了漫长的黑暗漂泊。张松溪猛地惊醒,下意识地挺身坐起。
天光已然大亮,是那种雨后初晴、澄澈透亮的晨光。他发现自己坐在一片湿润的河滩上,身下是细密的鹅卵石,不远处江水哗哗流淌,水汽清新,带着泥土与青草的芬芳。
小船不见了。李莲花也不见了。
四周是陌生的景色。远山如黛,近处有渔村茅舍的轮廓,炊烟袅袅升起。江面开阔,时有扁舟往来,渔歌隐约。一切平和而真实,与他来时那个渡口景色迥异,却也看不出什么“稀奇古怪”之处。
张松溪站起身,衣袍上沾着晨露。
他沿着河滩走了几步,四下眺望。江风拂面,带来初秋的凉意,也吹散了他心头最后一丝侥幸。李莲花……是真的走了。以那种他无法理解、也无法追寻的方式。
一种前所未有的怅惘,悄然漫上心头。那感觉并不激烈,却丝丝缕缕,缠绕不息。像是错过了一场至关重要的论道,又像是眼睁睁看着一片本该属于自己的云彩,飘向了无法触及的天际。他见识了那样一个人,窥见了一个世界的模糊边缘,然后那扇门,就在他面前轻轻合上,了无痕迹。
他在河滩上静立良久,直到日头渐高,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。武当张四侠的心性终究非同一般,他将那怅惘仔细收好,纳入道心修炼的功课之中。李莲花说得对,路不同。他的路,终究在武当,在此间。
许久未见师父还有众位师兄弟了,他有些想念他们了。
只是,心底某个角落,终究是有些不一样了。仿佛那江上的一夜,那盏孤灯,那个背影,已在他稳如磐石的生命里,投下了一枚永远无法抹去的、带着莲香与水光的印记。
他辨认了一下方向,朝着记忆中武当山的大致方位,迈开了步子。身影渐渐消失在河滩尽头,融入那片陌生的、却又寻常的山水之间。
几乎就在张松溪于异乡河滩醒来,心生怅惘的同时。
大熙,江南某座繁华州府,最热闹的“一品轩”茶楼里。
醒木重重一拍,满堂喧嚣为之一静。说书先生清了清嗓子,捋了捋山羊胡,唾沫横飞地开始了今日的新段子:
“……列位看官,今日不说那朝堂风云,也不讲那沙场铁血,单说一桩近日咱们这地界上新出的奇人奇事!话说城西‘回春堂’,前几日来了位怪客!此人自称李松溪,年纪瞧着不过三十上下,穿着半旧青衫,模样嘛……倒是斯文清俊,可那一双眼睛,啧啧,亮得跟寒星似的,看着就叫人心里发怵!”
茶客们听得津津有味,交头接耳。
“这李松溪啊,一来就露了一手绝活儿!隔壁王掌柜家的独子,得了怪病,高烧不退,胡言乱语,多少郎中都摇头。这李松溪去了,不号脉,不开方,只围着病榻转了三圈,从怀里掏出个巴掌大的白玉瓶,倒了点清亮亮、香喷喷的水给那孩子灌下去。嘿!您猜怎么着?不到一炷香的功夫,那孩子热度就退了,人也清醒了!神不神?”
“更奇的还在后头!”说书先生压低声音,故作神秘,“前儿夜里,城里有伙不长眼的毛贼,想打‘回春堂’药材的主意。您猜怎么着?那李松溪也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,手里就拿着根……嗨,也不是棍子,像是什么软趴趴的白色带子,就这么随手一挥——哎哟喂,那七八个持刀拿棍的壮汉,就跟喝醉了酒似的,东倒西歪,全趴下了!愣是连人家衣角都没碰到!等巡夜的官差赶到,人就没了影儿,只留下地上那些晕头转向的贼人,还有……一股子挺好闻的、淡淡的莲花香味儿!”
茶楼里一片哗然,议论纷纷。
“李松溪?没听过这号人物啊!”
“医术通神,武功莫测?还带着莲香?这……莫不是他?”
“他?听说他早死了,不可能!”
说书先生趁热打铁:“如今啊,这‘李松溪’的名头可是传开了!有说他是什么隐世高人的弟子,有猜他是海外散仙,更玄乎的,说他是什么精怪变的!总之是神龙见首不见尾,今儿个在城西瞧病,明儿个说不定就在城东除害了!列位要是遇着什么疑难杂症,或是见了什么不平事,不妨留神找找,说不定啊,就能遇着这位奇人‘李松溪’呢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