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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8章 云深客至渡危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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残阳如血,染红了少室山的层林。

蓝忘机执避尘剑立于山巅,衣袂在山风中猎猎作响,周身萦绕的冷冽剑气与这秋日的萧瑟融为一体。他身侧,魏无羡倚着一根随手折下的枯枝,脸上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,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

“蓝湛,这魔气追了我们三天三夜,从乱葬岗一路追到这什么地方,你说这魔头是不是跟我们有仇?”魏无羡用枯枝戳了戳地面,语气轻快,却掩不住声音里的虚浮。

自献舍归来,他的身体便一直带着旧伤,虽有蓝忘机日日以灵力温养,却始终未能彻底痊愈。此次追踪这缕异常的魔气,连日奔波,旧伤隐隐有复发之势。

蓝忘机侧目看他,目光落在他微微发白的唇色上,眉头微蹙:“调息。”

魏无羡撇嘴,却还是依言盘膝坐下,运转灵力。只是这具身体底子本就薄弱,又经献舍时的魂魄震荡,灵力运转间,经脉传来阵阵刺痛,让他忍不住问哼一声。

就在此时,山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呵斥声,夹杂着兵刃相交的脆响。

“你这逆贼!竟敢杀害我们师伯,今日定要杀了你!”

“孽障!束手就擒,尚可留你全尸!”

魏无羡眼睛一亮,立刻站起身:“有热闹看!蓝湛,走,瞧瞧去!”

不等蓝忘机回应,他便率先跃下山巅。蓝忘机无奈地摇了摇头,提步跟上。

山坳间,几名身着一样袍子的弟子正围着一个白衣青年缠斗。那青年面容俊朗,眉宇间却带着浓重的疲惫与隐忍,左臂受了伤,鲜血染红了半片衣袖,却依旧勉力支撑,招式生涩。

“你还敢反抗!”为首的弟子怒喝一声,长剑直刺青年心口。

青年眼中闪过一丝绝望,却依旧没有躲闪,只是闭上了眼睛。“叮!”

一声脆响,避尘剑精准地格开了刺来的长剑。蓝忘机身形如月下惊鸿,落在青年身前,冷冷地扫过一众武当弟子。

魏无羡则绕到青年身侧,上下打量着他,啧啧称奇:“哎呀,这位小哥长得倒是俊朗,怎么被追杀得这么狼狈?”

这小哥正是宋青书,他这次下山来本来是想看望自己的母亲李桂风的,顺便炼制一些草药能够帮众位师叔们荡涤体内的污浊,使他们的内力更为精纯。没有想到稀里糊涂晕倒,又稀里糊涂醒来之后就面对几人围杀,还以为自己就要命丧在此了。

“我自己也不知道。”他笑了笑,笑容带着几分苦涩。

“我研习医术,又偶然习得一种感知他人内息的能力,能察觉到常人无法察觉的细微变化。公子的状况,是魂魄震荡后留下的后遗症,若不及时调理,日后恐会灵力尽失,甚至危及性命。”

蓝忘机握着宋青书手臂的手微微一紧:“可有解法?”

“有是有,只是…”宋青书顿了顿,看向自己的伤势,“我如今自身难保,怕是有心无力。

魏无羡拍了拍他的肩膀,笑道:“无妨!先把你自己的伤治好再说。蓝湛,我们先带他离开这里,总不能让他被自己人乱刀砍死。”

蓝忘机点头,揽着宋青书的腰,足尖一点,身形如轻烟般掠出。魏无羡紧随其后,留下一众弟子在原地目瞪口呆。

三人一路疾驰,在一处僻静的山谷中停下。

蓝忘机将宋青书安置在一块干净的青石上,从怀中取出一瓶疗伤药递给他。宋青书接过,却没有立刻服用,而是盘膝坐下,深吸一口气,周身散发出淡淡的白光。

魏无羡好奇地看着他:“这是什么功夫?”

“是我偶然习得的念力,能感知他人内息,也能辅助疗伤。”宋青书解释道,指尖白光闪烁。

一盏茶之后,只见他脸色也渐渐红润了几分。

魏无羡眼睛瞪得溜圆:“哇!这么神奇!比蓝湛的灵力疗伤还好用!

蓝忘机闻言,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,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宋青书运功。

片刻后,宋青书收功,睁开眼睛,看向魏无羡:“魏公子,你的伤,我可以试试。,

“哦?怎么试?”魏无羡来了兴致。

“我的念力能梳理你的经脉,修复受损的魂魄与肉身的契合点,再辅以草药调理,不出三月,便可彻底痊愈。”宋青书说道。

魏无羡看向蓝忘机,见他点头,便爽快地答应:“好啊!那就麻烦宋小哥了!”

宋青书笑了笑,示意魏无羡盘膝坐下。他伸出手,指尖白光萦绕,轻轻搭在魏无羡的眉心。

一股温和的力量涌入魏无羡的脑海,顺着经脉游走,所过之处,原本刺痛的经脉变得舒畅起来,那种魂魄与肉身格格不入的违和感也减轻了许多。

魏无羡舒服得几乎要哼出声来,闭上眼睛,任由宋青书的念力在自己体内游走。

蓝忘机站在一旁,目光紧紧锁住两人,眼中带着一丝欣慰。他知“怎么样?”蓝忘机立刻上前,扶住他。

“魏公子的经脉受损严重,需要长期调理。”宋青书说道,“我先开个药方,你按方抓药,每日煎服,我再日日用念力为他梳理,不出三月,必能痊愈。”

“太好了!”魏无羡睁开眼睛,感觉浑身轻松了许多,“宋小哥,谢谢你!以后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了!”

宋青书笑了笑:“举手之劳。魏公子和蓝公子救了我,我还没来得及道谢。”

三人相视一笑,山谷中的气氛变得温暖起来。

就在此时,远处传来一阵诡异的呼啸声,带着浓重的魔气,与他们之前追踪的魔气如出一辙。

魏无羡脸色一变:“是那魔头!它怎么会在这里?”

蓝忘机握住避尘剑,眼神变得凝重:“它似乎在吸食什么东西,魔气比之前更盛了。

宋青书站起身,脸上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。

“看来这魔头在这个世界作恶多端啊。”魏无美摸了摸下巴,“蓝湛,我们不能不管。宋小哥,你要不要一起?”

宋青书点头:“此魔危害武林,我岂能坐视不管?况且,我也想洗清自己的冤屈。”

“好!”魏无羡一拍大腿,“那就这么定了!我们三人结伴同行,一边追查魔头,一边帮宋小哥洗清冤屈!”

蓝忘机颔首,只要能守护在魏无羡身边,再大的危险,他也无所畏惧。

雨是黄昏时开始下的。

初时只是细密的雨脚,打在谢家老宅的青瓦上,沙沙地响,后来便成了织天连地的银线,顺着翘起的檐角急急淌下,在石阶前汇成一片跳跃的水花。空气里弥漫着江南梅雨季特有的、濡湿的微腥气,混着庭院中几株晚桂残余的甜腻,沉沉地压在人胸口。

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,昏黄的光晕勉强撑开桌案前一小片明亮。谢晚就坐在这片明亮里,指尖冰凉,捏着一封已开了口的信。

信纸是上好的洒金宣,透着股矜贵的香气。字迹娟秀,却力透纸背,每一笔都像是精心计算过,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。落款处那个小小的私印,鲜红如血,刺得她眼仁发疼。

是丁府那位千金的亲笔。

条件写得清清楚楚:送沈玦入丁府为“客卿”,为期一年。一年后,江淮三路的盐引,谢家可分一杯羹。

前世,她就是在这间书房,这盏灯下,看完了这封信。然后,她亲手磨了墨,用自己苦练多年、足以以假乱真的沈玦笔迹,写了一封“仰慕丁小姐才学,自愿入府请教”的恳请函。她记得自己当时的心跳得又快又稳,是一种接近亢奋的冷静。青云路就在眼前,沈玦……沈玦待她那样好,想来,也能体谅她的不得已。

后来呢?

后来沈玦真的去了。一年后,丁小姐玩腻了,随意找了个错处,将他像块用旧的抹布一样丢出来。他回到谢宅时,人已瘦脱了形,身上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伤,眼神空茫茫的,看她的目光里再无半点温度。再后来,谢家的生意借着那点盐引的东风,果然做大了,直通帝京。她成了江南首屈一指的女财主,仆从如云,珍宝堆积如山。可沈玦却在一个同样下着冷雨的夜里,悄无声息地呕血而亡。整理遗物时,她在他枕下发现一封早已写就的遗书,只有八个字,力透纸背,斑驳如血:

“血肉铺路,君可踏稳?”

那纸上的血迹,隔了一世,仿佛此刻还在她眼前蜿蜒,带着铁锈般的腥气。

“咳……”

一声极轻的咳嗽从门外廊下传来,打断了谢晚骨髓里渗出的寒意。

她猛地回过神,指尖一颤,那封洒金信笺飘落在光滑如镜的紫檀木桌面上。她抬起头。

沈玦端着一个黑漆托盘,正撩开竹帘进来。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靛青直裰,洗得有些发白,袖口磨损处细心地打着同色补丁,针脚密实平整。他身形清瘦,脸色是一种久不见日光的苍白,唇色也淡,唯有一双眼睛,墨黑沉静,像是古井里沉着的两丸黑水银。此刻,那眼里映着跳跃的灯火,却没什么温度。

他将托盘轻轻放在桌角,一碗熬得恰到好处的冰糖燕窝,澄澈微黄,热气袅袅。

“秋雨寒凉,用些热的,暖暖胃。”他的声音也和他的人一样,平稳,清晰,没有多少起伏。

谢晚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。前世,他也是如此,事无巨细,体贴入微。她读书到深夜,他陪着;她为生意烦心,他想法子宽慰;她需要银钱打点,他便默默变卖祖产、字画,甚至当掉母亲留下的最后一点首饰……他从无怨言,只在她偶尔投去一瞥时,回以一个安静得近乎卑微的笑。

她曾以为那是爱,是敬重。后来才明白,那或许只是他骨子里的君子之道,是谢家对他那点微末恩情压在他脊梁上的重负。而她,竟将他这点好,当成了可以无限支取、乃至最终折价变卖的资本。

“放着吧。”谢晚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。

沈玦没有立刻走。他的目光落在桌面那封摊开的信上,停留了一瞬。只一瞬,便移开了,仿佛那是什么无关紧要的废纸。可谢晚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,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。

“丁府……又来催问了吗?”他问,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日的雨何时会停。

谢晚的心狠狠一抽。他知道。他一直都知道。或许从丁家第一次暗示开始,他就已经知道了她的权衡,她的意动。可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安静地等着,等着她做决定,等着她……亲手把他推出去。

前世,她便是被他这种沉默的“顺从”鼓励着,壮着胆子,说出了那些混账话。此刻,那些话语就在她舌尖滚动,带着前世的记忆,烧灼着她的五脏六腑。

她深吸一口气,冰凉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。然后,她伸出手,不是去端那碗燕窝,而是拿起了那封洒金信笺。

“嗤啦——”

清脆的、裂帛般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炸开。

沈玦的睫毛颤动了一下,终于抬起眼,看向她。那墨黑的眸子里,第一次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,带着一丝极淡的、几乎无法捕捉的讶异。

谢晚没有停手。她将撕成两半的信笺叠在一起,再次撕开。一下,又一下。直到那矜贵的纸张在她手中变成一堆无法辨认的碎片。她抓起来,看也不看,扬手一抛。

碎纸片像一群仓皇失措的白蝶,在昏黄的光晕里打了个旋,纷纷扬扬,落了一地,也落了些在她鸦青的鬓边、绛紫的衣襟上。

她做完这一切,胸口微微起伏,指尖却不再颤抖。她迎着沈玦的目光,试图从那片沉静的黑里看出些什么。惊讶?疑惑?或是……一丝松动?

可沈玦只是静静地看着她,看着那些碎纸落定。然后,他极轻地点了一下头,像是完成了一个确认。接着,他从那件半旧直裰的怀里,取出了另一样东西。

又是一封信。

普通的棉纸信封,没有任何纹饰,封得严严实实。他双手持着,递到她面前,姿态恭敬,如同呈递一件重要的、却与己无关的物品。

“这是什么?”谢晚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飘。

“和离书。”沈玦答道,每个字都清晰平稳,“我已签字画押。谢娘子只需落印,便可生效。家中现有财物,我一介白身,本是依附,分文不取。只求……放我归去。”

放我归去。

四个字,轻飘飘的,却像四把淬了冰的锥子,狠狠钉进谢晚的耳膜,钉进她的天灵盖!比前世那染血的遗书更冷,更尖锐!

他不要她的忏悔,不要她的撕信表态,他甚至……不再给她“处置”他的机会。他要把自己从“谢晚的夫君”这个名分里,干干净净地摘出去。他自己走。

前世血肉铺路的惨烈与今生这平静决绝的“自己走”,两幅画面在她脑中疯狂交错、碰撞,几乎要撕裂她的神魂。那股一直强压着的寒意瞬间冲垮了堤坝,从脚底直窜头顶,四肢百骸一片冰封般的麻木,连心跳都似乎停滞了。

她看着那封和离书,看着沈玦苍白却平静无波的脸。前世他呕出的血,仿佛此刻正从她自己的喉咙里涌上来,带着绝望的铁锈味。

不。

不能这样。

绝不能再这样!

近乎本能地,她一把抓过那信封。触手微凉,纸张粗糙。她看也不看,攥紧了,猛地转身,两步冲到那盏唯一的油灯前——

“你做什么?!”一直平静的沈玦,声音里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,猛地向前踏了一步。

已经晚了。

谢晚将信封的一角,稳稳地按在了跳跃的灯焰上。

橘黄的火舌先是试探性地舔舐,随即像是尝到了美味的油脂,欢快地一卷,猛地窜起,贪婪地吞噬了棉纸信封的一角,迅速向上蔓延,明亮的火光瞬间照亮了她苍白的侧脸,也映亮了沈玦骤然收缩的瞳孔。

焦糊的气味弥散开来,混着灯油的腻香,有些刺鼻。

火舌灼热,几乎要撩到谢晚的手指,她却浑然未觉,只是死死盯着那团燃烧的火焰,直到整个信封被吞噬大半,化作蜷曲的、边缘发黑的灰烬,簌簌落下,落在灯盏旁的桌面上,剩下一点残骸在她指间冒着最后的青烟。

书房里死一般寂静,只有灯芯燃烧的哔剥声,和窗外愈发急促的雨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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