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他将此新炼化的灵线导入俞岱岩伤处时,预想中那摧枯拉朽般的穿透力与强烈激发感并未出现。
念力流经此线,虽比鲤筋灵线顺畅,却显得温吞了许多,仿佛钝刀割肉。对顽固淤结的消融效率大打折扣,对那些沉寂神经的刺激更是微乎其微,远不及第一次试验时带来的强烈反应。
俞岱岩闭目感应良久,最终只是微微摇头,眼中刚燃起不久的希望之火,不可避免地带上了几分黯淡。
“韧则韧矣,然其神已失。”俞岱岩说得平淡,却一语道破关键,“空留其形,已无活水奔流之气。看来,此物对‘新鲜’二字,要求极苛。”
宋青书默默收回灵线,心中沉郁。他何尝不知?万物生灵,其最本源的生命力量与特性,往往与鲜活状态息息相关,尤其是旗鱼这种以速度与爆发力称雄的物种,其筋络蕴含的生机,必定随着生命流逝而迅速消散。冰镇能保其形质不腐,却难留其神韵不散。
“是青书考虑不周,让三叔空欢喜一场。”宋青书声音低沉。
“与你何干?”俞岱岩反倒又宽慰他,“你能想到此物,已是奇思。林师弟远在数千里外,能觅得并送来,已是大费周章。海上风波不定,渔获本就难料,能保得筋络完整已属不易,何谈绝对新鲜?此事,强求不得。”
真的强求不得吗?宋青书回到自己房中,凝视着桌上那些光泽内敛的淡金灵线,又看看旁边莹润却显绵软的鲤筋灵线,一股强烈的不甘涌上心头。方向是对的,旗鱼筋的特性也确如所料,可败在了这最后一环上。难道就因为这点,便要放弃这最有希望的材料?让三师叔刚刚看到一丝突破瓶颈的曙光,又重归漫长的等待?
“不。”他低声自语,“既然旁人难以确保新鲜,那我便自己去取!”
这个念头一旦生出,便如野草般疯长。亲自前往福建,亲临海岸,甚至若能随船出海,在第一时间获取最新鲜、最顶级的旗鱼筋!
唯有如此!
然而,此事非同小可。远赴东南沿海,千里迢迢,江湖风波,海路险恶,更涉及与俗家弟子林峻峰的深入交道,绝非之前湖北境内行医游历可比。他必须征太师父与父亲的同意。
紫霄宫内,张三丰与宋远桥听完宋青书的请求与缘由,一时静默。
宋远桥眉头紧锁:“青书,你可知此去路途之遥、风险之大?福建路远,且非我武当根基所在。林峻峰虽是我门俗家弟子,忠心可鉴,但海上之事,变幻莫测,非比寻常江湖。你为三弟伤势尽心竭力,为父甚慰,但让你独自远赴险地,为父实在不放心。”以往和宋青书相处时他总是严苛以对,这次他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担忧。且青书根本就没有武力傍身,实在是险难重重。
他顿了顿,语气稍缓,“或可再修书林峻峰,不惜重金,求购活鱼,以特殊水箱养运?”
宋青书摇头,语气恳切而坚决:“父亲,旗鱼乃深海迅捷之鱼,性子刚烈,离水极易死亡,纵有水箱,长途颠簸,其生机锐气必大打折扣。且此鱼捕捞本靠机缘,活体捕获、完好养护、再千里北运……其中变数太多。”
他转向张三丰,深深一揖,“太师父,青书明白风险。但医道如武道,有时亦需行险一搏,方能寻得一线生机。三师叔之伤,常规之法已至极限,这旗鱼灵线已是目前所见最具希望之途。若因材料不鲜而功亏一篑,弟子实不甘心。唯有恳请太师父、父亲成全!”
张三丰捻须不语,目光在宋青书脸上停留许久,似在审视他的决心与能力。
殿内檀香袅袅,时间仿佛凝固。终于,张三丰缓缓开口:“青书,你为同门之谊,不畏艰险,此心可嘉。你这一年历练,心性沉稳,医术武功皆有精进,更难得的是这份执着与担当。远桥,”
他看向宋远桥,“孩子大了,终究要经历风浪。东南之行,虽是险途,亦是磨砺。或许,这也是他医道乃至人道修行中,必经的一关。”
宋远桥知师父心意已动,且细想之下,青书所言确属实情。他长叹一声:“既然师父首肯……青书,你且记住,此去一切以安全为要。遇事多与林峻峰商议,他久居泉州,熟知本地情势。此外,”他神色更加严肃,“你炼制灵线之法,关乎你三师叔伤势根本,绝不可对外泄露半分,即便对林峻峰,也只说是需特定新鲜鱼筋入药即可。”
“青书谨记父亲教诲!”宋青书强郑重应诺。
张三丰道:“你既决意亲往,也好。我可修书一封与林峻峰,说明缘由,请他全力协助你。此外,你此次下山,与前次游历不同。福建路远,沿途或有不便。你将真武令带上,或许用得上。” 他又对宋远桥道,“远桥,将药库中那瓶‘生生造化丹’给青书带上两粒,以备不时之需。再让他去寻莲舟,将能备的各类解毒、疗伤、避瘴的药物都备一些。”
“谢太师父!谢父亲!”宋青书再次深深拜下。
消息传到听松小筑,俞岱岩沉默了很久。他看着眼前这个为了自己伤势,不惜远赴天涯海角的师侄,心中暖流涌动,他终于明白了青书之前所说的话不是虚言:“青书……辛苦你了。海上风高浪急,务必……万事小心。” 千言万语,化作最朴素的叮嘱。
“三叔放心,!”宋青书目光坚定。
接下来的几日,宋青书在俞莲舟的帮助下,精心准备行装。各类药物、金针、简易手术刀具、炼化所需的一些特殊药粉溶剂(掩人耳目之用)、换洗衣物、银两路费,一一打点妥当。
临行前夜,宋青书独自在院中静坐。夜空繁星点点,山风微凉。他摸了摸怀中冰冷的真武令,又感受了一下胸中那团温润却似乎比以往更加凝练的念力光团。一年江湖行医,数月钻研炼化,他的心智早已非昔比。恐惧固然有,但更多是沉甸甸的责任与跃跃欲试的探索之心。
翌日清晨,天光微熹。宋青书与父亲、诸位师叔及俞岱岩郑重道别。没有过多煽情,宋青书背起行囊,再次踏下山门。
目标:东南沿海,福建泉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