引导刺激俞岱岩腰部以下几近完全枯萎的主要神经干时,宋青书清晰地感觉到,鲤筋灵线的承载力已接近极限。它们能做的,更多是疏浚已有些许活力的旁支细流,对于那几近干涸的“主河道”,却难以注入足够强大的、能唤醒沉寂生机的力量。
又一次治疗结束后,俞岱岩虽然依旧感受到了进步——脚趾的颤动更明显了些,小腿肌肉偶尔会有不自觉的轻微跳动——但两人都心知肚明,进展再次进入了缓慢的瓶颈期。
“青书,不必沮丧。”反倒是俞岱岩看得开,他活动着已有知觉的手腕,语气平静,“能到今日地步,已是意外之喜。这鲤筋灵线,应该是已至其材质的极限了。”
宋青书看着手中那根用过数次后,灵光略显黯淡的细线,眉头紧锁:“三师叔所言极是。寻常河鲤,生于池沼,其性温吞,其筋绵韧有余而刚健不足,所蕴生机也属平和。要应对您伤处那沉积十年、霸道阴寒的指力残毒与几乎彻底坏死的神经,该是需要更具锋芒、更具勃发之气,同时本身材质也更强韧、更富生机的筋。”
“更具锋芒?勃发之气?”俞岱岩若有所思,“山中猛虎、黑熊之筋如何?”
宋青书却缓缓摇头:“虎熊之筋,刚猛暴烈,其生机属性恐偏于破坏,与疗伤滋养所需的生发、修复之意未必完全相合。且其筋粗韧,炼化不易,难以达到神经修复所需的极致精细。”他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,几乎是脱口而出:“或许……需要的是那种生于广阔动荡之境,一生与激流、巨浪、速度搏斗的生物!其筋必兼具超乎想象的韧性、瞬间爆发的力量,以及常年处于极限状态下淬炼出的顽强生机!”
“与激流速度搏斗……”俞岱岩沉吟片刻,眼中精光一闪,“莫非是……大江中的鲟龙?或是……海里的某种快鱼?”
“海!”宋青书的思路豁然开朗,“江河水缓,终究不及瀚海无垠,风波险恶!深海之中,必有迅捷如电、力可破浪的奇鱼!它们的筋,或许才是我们所需!”
这个想法让他兴奋,却也感到棘手。武当山深处内陆,获取海鱼之筋,谈何容易?更别说还要特定强大种类的活鱼或新鲜主筋。
他将这难题与自己的想法,再次向张三丰禀报。
冲虚阁宁心堂中,张三丰听完宋青书的论述,指节轻轻叩着桌面,缓缓道:“你的思路,另辟蹊径,合乎医理,亦暗合天道。万物禀性,确与其生长环境息息相关。狂暴大海中孕育的生灵,其筋骨的特性,或非江河湖泽之物可比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侍立一旁的宋远桥:“远桥,我记得,福建泉州一带,有我武当一位俗家弟子,似乎是经营镖局的?”
宋远桥略一思索,答道:“师父记得不错。是泉州‘长风镖局’的东主,林峻峰。其祖上曾受我武当恩惠,他本人亦曾上山学艺数年,后因家业继承下山,但一直与山中保持联络,年节供奉不断,甚是恭敬。”
“林峻峰……”宋青书记住了这个名字。
张三丰点头:“青书,你可修书一封,将所需之物详细描述,阐明此物关乎你三师叔伤势能否有突破之机。请那林峻峰代为留意寻觅。他常涉汪洋,交游广阔,或能有所获。”
“太师父,父亲,”宋青书恳切道,“若能求得此物,治愈三师叔之伤,或有所望。”
宋远桥道:“林峻峰是知恩重义之人,若知是为救治三弟,必会倾力相助。此事交由为父来书信说明即可。青书,你将那鱼筋的具体要求、可能的鱼种推测,详细写下来。”
宋青书领命,回去后遍查冲虚阁中所有关于海外风物、奇珍异兽的残卷孤本。最终,在一本前朝海商笔记的插图中,他看到了一种鱼:体形似箭,吻部突出如长枪,背鳍高耸如帆,描述其“于碧波之中,动若雷霆,疾似闪电,其冲刺之速,目力难及,可洞穿木船之板”。旁注其名为“剑鱼”,亦唤“旗鱼”。
书中甚至含糊提及,有东南岛民勇士,会设法猎取此鱼,以其脊骨旁主筋混合药物秘制,用来接续断骨,有奇效,然获取极其危险。
“就是它了!”宋青书几乎可以肯定。生于狂暴大海,以极限速度生存,其筋必然蕴含着无与伦比的韧性,这绝对是他梦寐以求的!
他将旗鱼的图样、特征,以及所需其背部或尾部最强韧主筋的要求,仔细绘图注明,连同父亲的亲笔信,一起封好,由武当专程的信使快马送往福建泉州。
接下来,便是漫长的等待。在此期间,宋青书并未停止对俞岱岩的治疗。他转而将重点放在以现有鲤筋灵线,配合针灸与药物,进一步巩固和扩大已恢复的感知与微动区域,并继续指导俞岱岩修炼先天胎息导引术,温养元气,为可能到来的、更剧烈的治疗打下基础。
同时,他继续深化对念力操控的练习,只是对象换成了草木枝叶、不同材质的丝线等,不断锤炼自己的控制精度与持久力。他隐隐感到,自己对念力的理解与掌控,在这反复的消耗与恢复中,正向着更深层次迈进。
两个月后,泉州的回信终于到了。
来信是林峻峰亲笔,言辞极为恭谨热情。信中说道,接信后他立刻发动所有船队副掌、熟识渔民高价求购。旗鱼并不罕见,但其主要活动于远海深水区,捕捞极其困难,常需运气。目前仅寻得两条,但并非最大型,且非活体,乃渔民偶然网获,取其肉后,他立即高价购下全骨与筋络,以冰镇之法,由快船转快马,日夜兼程送来,希望能合用。
随信附上一个密封的檀木盒,以及数个稍大的包裹。
宋青书几乎是屏住呼吸打开檀木盒。里面铺着厚厚的油纸与吸水的石灰,中间是几条以油脂仔细包裹的、呈淡金微红之色、粗如小指的筋条。即使经过冰镇和数日奔波,依旧能感受到其远超鲤筋的坚韧与弹性,手指用力竟难以将其拉长变形,隐隐有一股属于海洋的微腥与一种内敛的锐气。
几日后那截淡金色的旗鱼灵线,在宋青书指尖泛着微光,却再也无法激起他打开檀木盒子时心头的狂泛涟漪。
连续数日的尝试,结果已经确定。
林峻峰送来的这批旗鱼筋,终究是不新鲜了。
起初,炼化过程就异常滞涩。这些鱼筋经过捕捞、取筋、冰镇、长途转运,纵然林峻峰已竭尽全力,但离水时间过长,筋络内那股属于深海霸主的鲜活、锐利,已悄然流失大半,残余的更多是材质本身的坚韧特性。宋青书耗费了比前次试验多出近倍的念力,才勉强将其炼化成形。所得灵线,外观虽与之前那截相似,淡金微光,触手坚韧,但一用之下,立判高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