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笑容温润如玉,眼底是压抑不住的欢喜,像个终于等到心上人回头的少年。
他牵着她的手走过长长的红毯,走向他期待了几百年的幸福。
终于,到了黄昏。
宾客散去,喧嚣渐远。
两人在重新修葺过的重华殿里,换下了隆重繁琐的婚服,穿着鲜红色的亵衣,在桌台旁相对而坐。
桌上摆着合欢酒。
两只白玉杯,一壶琥珀色的酒液,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梅君衍端起酒杯,看着她,眼底满是柔情。
“阿月,这一杯,敬我们。”
明月凌端起酒杯,与他轻轻一碰。
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殿内回荡。
两相交杯,永结欢好。
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。
酒液入口,温润甘甜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异香。
她清晰地看到,自己喝下这杯合欢酒后,对方眼里如释重负、一颗不安定的心瞬间安定下来的神情。
那神情太明显了,明显到她想装作看不见都难。
“阿衍,你到现在是不是都不相信,我会与你成婚?”
明月凌放下酒杯,忽然开口。
梅君衍闻言一愣。
刚刚还如释重负的一颗心瞬间又提了起来,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,又勉强维持住。
“不是的,阿月,我只是怕,怕你还没有真正的原谅我......”
“自欺欺人有意思吗?”
终于走到了最后一步棋,明月凌也无需再装了。
她冷笑着问,目光锋利得像一把出鞘的剑。
“因为你明知道,我不可能再接受你的,我不可能再喜欢你了。所以哪怕你极力地说服自己,也始终无法真的相信,不是吗?”
“阿月?”梅君衍脸色发白,神情惊惑,“你在说什么?今日不是我们大婚吗,你不是说要试着重新与我在一起吗?”
“梅君衍,这时候装傻就没有任何意义了。”
明月凌笑了笑,把玩起了手里的酒杯。白玉杯在她指尖翻转,烛光在杯壁上流转,明明灭灭。
“无论你在酒里下了什么毒什么药,我现在已经喝了。我们开门见山吧,你们想要的究竟是什么?我的命,还是我体内的神火?”
“阿月,你到底在说什么啊?”
梅君衍一头雾水地看着她。
他匆匆走到她面前,单膝跪下,伸手握住了她的手。掌心温热,指节微微发颤。
“阿月,是我哪里惹你生气了吗?你怎么罚我都可以,别这样吓我好不好?究竟发生什么事情了?是我最近状态不好,你生气了吗?我不是不相信你,我只是,一直在害怕......”
他的声音发颤,眼眶泛红,像一只被主人突然呵斥却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的忠犬。
“我害怕这一切都是我自己臆想出来的,我害怕这一切好不容易得来的美满会突然消失。我真的只是太害怕了。我都改好不好,你别生气好不好?”
闻言,明月凌脸上的冷漠一点点变成了惊讶。
都到这个时候了,他的神色,他的语气竟然都看不出半分伪装。
“你当真全然不知情?”
“知情什么?”梅君衍不解地看着她,那双眼睛里的困惑和惶恐都真实得不掺半分假,“阿月,你到底怎么了,你究竟在说什么啊?”
明月凌盯着他看了几息。
那双眼睛太干净了,干净到没有任何虚伪。
她忽然就笑了。
那笑容里有释然,有讥讽,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苦涩。
“怪不得。怪不得我看不出你半分作伪的样子,原来你真的只是为了跟我在一起......”
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他脸上,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复杂。
“可惜啊,我们注定没有结果了。”
说着,她抬起头,目光越过梅君衍,落向殿内某处虚空。
那目光冷冽如霜,带着一种近乎锋利的笃定。
“阁下到现在还不现身吗?”
“我知道今天的场合你一定会在。现在我和梅君衍契约已成,你准备的东西我也已经喝下去了!再躲在背后是不是没有任何意义了?”
“不妨现身一见。你想要什么,直接来取就是了。而我只想向阁下要一件东西,那就是真相!”
殿内安静了一瞬。
烛火跳了一下。
然后——
一道黑紫色的光芒毫无征兆地在殿内炸开!
光芒刺目,带着一股阴冷的、令人脊背发寒的气息。
光芒中,一个身着黑色兜帽长袍的人影缓步走了出来。
那身影修长而挺拔,步伐从容,不紧不慢。
兜帽压得很低,只露出下半张脸。唇形优美,下颌线条冷硬,肤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,像是常年不见阳光。
明月凌勾唇,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。
“我们博弈了这么久,事到如今,阁下莫非还不能坦诚相见吗?”
对方停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。
沉默了良久。
然后,他轻轻叹了口气。
那叹息很轻,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、复杂的意味。有无奈,有惋惜,还有一丝——
近乎纵容的宠溺。
“阿月,你为何总是这么聪明而又决绝,让我总拿你没有办法。”
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,雌雄莫辨,却莫名让人觉得耳熟。
他抬手,缓缓掀开了兜帽。
烛火映出那张脸——
眉眼,鼻梁,唇形,下颌线。
与梅君衍一模一样。
不,应该说,比梅君衍更加精致,更加妖冶,更加——
危险。
梅君衍跪在地上,抬头看着那张脸,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,僵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