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瞬间,梅君衍脑海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
不是疼痛,而是一种奇异的、近乎失重的感觉,仿佛整个人被从身体里抽离出来,坠入了一个从未见过的深渊。
画面涌上来。
像是被人强行塞进了脑子里。
他看见一条长长的石台。
石台表面光滑得近乎诡异,泛着幽冷的白光,像是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材质。台子上躺着一个人——不,那不是一个人,那是一堆被拼凑在一起的肢体。四肢,躯干,头颅,像是屠户案板上的肉块,被随意堆砌,又被人刻意缝合。
缝合处是密密麻麻的黑色丝线,像是活物,蠕动着,钻进皮肉,又从另一端钻出来,将那些本不属于同一具身体的部件强行连在一起。
梅君衍想要移开视线,却发现自己做不到。
他像是被钉在了原地,只能眼睁睁地看着。
石台旁站着一个男人。
那人背对着他,看不清面容,只看见一袭青衫,身姿清瘦,肩背挺得笔直。他手里拿着一柄刻刀,正在雕琢那颗头颅的面容。
动作很慢,很仔细,像是一个匠人在打磨自己最得意的作品。
一刀,一刀,一刀。
眉骨的弧度,鼻梁的高度,唇形的轮廓——每一刀都精准得近乎偏执,仿佛那张脸早已刻在他心里,他不过是将其从石头里解放出来。
梅君衍想要走近些,想要看清那张脸。
可他的脚像是生了根,一步都迈不动。
他只能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,看着那颗头颅的面容一点一点清晰起来。
眉弓,眼窝,颧骨,下颌线——
每一处都让他觉得无比熟悉。
熟悉到他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,熟悉到他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。
终于,那张脸完全显露了出来。
眉眼,鼻子,嘴巴——
梅君衍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那张脸,是他的。
可他可以肯定,自己从来没有这段记忆。
他从来没有站在什么石台旁,从来没有拿起过刻刀,从来没有拼凑过什么身体。
这段记忆就好似从未出现在他的生命里,却在这一刻,被人硬生生塞进了他的脑海。
画面还在继续。
石台旁的男人终于放下了刻刀。
他转过身来——
梅君衍看清了那张脸。
和他一模一样的脸。
不对,应该说,和石台上那颗头颅一模一样的脸。
那人看着他,唇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。那笑容温和,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、令人脊背发凉的意味。
“你终于看到了。”
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,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回音,又像是直接在他脑子里炸开。
“你——”
梅君衍猛地回过神来。
画面消失了。
石台,刻刀,那张脸,那个笑容——全都消失了。
他捂着胸口大口喘息着,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。
但还是下意识召唤出灵剑挡在了明月凌身前,动作快得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。
“你是本尊制作的人偶?”他下意识把对方当作那个赝品。
“你竟然生了心智,私自入魔了?”
兜帽男终于看了他一眼。
那目光很淡,淡得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。
然后他抬手,随意地挥了一下。
动作轻描淡写,像是在赶一只聒噪的蚊虫。
梅君衍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力量压了下来,膝盖狠狠砸在玉砖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。
他整个人跪倒在地,像是被一座大山压住了脊背,连动都动不了一下。
他震惊地看着自己不受控制的身体,想要挣扎,想要站起来,可四肢像是被钉死在了地上,纹丝不动。
他想要开口说话,可嘴巴却紧紧闭着,连一个字音都挤不出来。
他什么都做不了。
只能跪在那里,仰着头,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,一步一步走向明月凌。
明月凌站在原地,看着这一幕,眼底的震惊丝毫不比梅君衍少。
可她到底不是梅君衍。
那些碎片化的信息在她脑海里飞速旋转、拼凑、重组——
她的眸光一沉。
兜帽男已经走到了她面前。
距离很近,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那层薄薄的笑意,近到能感受到他身上那股阴冷的、令人不适的气息。
“阿月,许久不见了。”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,带着一种诡异的怀念。
明月凌冷笑,“奇川你不也在,只是不敢露面罢了。”
兜帽男的笑意更深了些,像是被她说中了什么开心的事。
“这里不方便。”他的目光扫过殿内那些隐藏在红绸之后的阵纹,语气依旧温和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,“我们去我的上阳殿聊吧。”
明月凌挑眉。
“不方便就对了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冷意。
“我选在这里诱你现身,自然是为了方便我自己的。”
话音落下,她抬手,打了个响指。
“轰——”
殿内的红色光芒大盛!
那些隐藏在红绸之后、地砖之下、梁柱之间的阵纹次第亮起,赤红的光芒如潮水般涌出,将整座重华殿照得亮如白昼。
七绝破心阵。
上华宗历代阵法中最强的一道杀阵,专克魔修。
这段时间梅君衍在忙,她也没有闲着,借着修缮大殿的名义,将这道阵法的阵纹一点点刻进了重华殿的每一块砖石、每一根梁柱之中。
大阵已成,阵法已启。
她就是要在这里,杀了对方。
无论他是谁,无论他是不是梅君衍,无论是人偶还是正主。
她都要杀了他。
兜帽男愣了一下。
他看着脚下那些蔓延开来的赤红阵纹,看着它们如同活物般攀上他的脚踝、小腿、腰身,将他的行动一寸寸锁死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是一种无奈的、近乎纵容的宠溺。
“阿月,你又骗我,你根本没有中毒?”
明月凌冷嗤。
“本尊像傻子吗?明知道你在酒里下了毒,还义无反顾地喝下去?”
她确实喝下去了。
但那杯酒里的毒,此刻正在另一个人体内流转。
换命蛊。
她在来上华宗之前,和沈遇雪共同种下的。
她所受的伤害,皆由沈遇雪承受。同样,沈遇雪受伤,也由她来承受。
为什么会选沈遇雪呢?因为她问了三个人如果必要时能不能狠下心来毁了她的命门,只有沈遇雪的回答是让她满意的。
种蛊者是她,一旦解蛊,必遭反噬。
可她又需要对方在必要时候,能不去管她的生死,狠下心来把蛊解了。
目前她只信沈遇雪。
她信他能懂她在做什么。
也信他肯定会助她。
兜帽男看着她,看了几息。
然后他叹了口气,摊开双手,姿态无奈又无辜。
“阿月,你为什么总是做一些让我觉得为难的事情?”
他的声音依旧温和,温和得一点危机感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