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过来。”
沈遇雪走过去,在她身侧坐下。软榻不大,两个人挨得很近,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玫瑰香气,混着墨香和茶香。
明月凌没有急着问话,而是伸手,捏住了他的下巴,将他的脸转向自己,仔细端详了一番。
“脸色不太好。”她说,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视,“受伤了?”
“没有。”沈遇雪任她捏着下巴,没有躲,“只是耗费了些灵力,不碍事。”
明月凌盯着他看了几息,确认他不是在逞强,才松开手,靠回软榻上。
“怎么样,问出什么来了吗?”
沈遇雪点了点头,将赵方毅交代的事情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。
他说得很简练,条理清晰,没有添油加醋,也没有刻意隐瞒什么。
明月凌听完,沉默了片刻。
她靠在软榻上,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良久,她嗤笑一声,摇了摇头,“真是个疯子。”
那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厌烦。
她从来不同情自甘堕落的人。
这世上谁活得不苦?谁没有求而不得的东西?谁没有经历过美好被打碎的瞬间?
但大多数人选择了咬着牙往前走,而不是把自己的痛苦转嫁给别人,更不是用伤害他人的方式来证明自己还活着。
赵方毅这种人,不值得同情。
但比起对赵方毅的无语,她更在意另一件事。
她偏过头,看向沈遇雪。
“为什么不想让我陪同?”
沈遇雪的睫毛颤了一下。
“有什么事想瞒着我?”
她的声音不大,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,可那双凤眸里分明是有探究的。
想瞒着她也没有意义。
萧烬野肯定会对她知无不言的。这点沈遇雪很清楚,所以她就更好奇了,为什么不让她陪着?
沈遇雪沉默了。
他知道这个问题回答不好,她是不会满意的,但这确实不是一个好回答的问题。
“没有。”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决定如实说,“只是不想让你看见我那副不太好看的样子。”
“不好看的样子?”明月凌愣了一下,随即嗤笑出声。
“有什么不好看的?”她伸出手,捏住他的耳垂,轻轻揉了一下,那动作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亲昵,“你发疯,入魔,骂本尊的样子本尊都见过,这有什么。而且,有时候想起之前的事情,想着曾经高高在上的一宗之主,像冰山一样冷的人儿,如今却在本尊床榻上那样炙热——”
她顿了顿,凑近他,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耳廓。
“也算是一种情调,不是吗?”
沈遇雪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他没办法说出口。
他没办法告诉她,他不想让她与他一起审问赵方毅,是不想她觉得他很懂赵方毅那个变态的心思。
更不想让她察觉——
曾经,他和赵方毅是同一种人。
都渴求用身体的极致痛苦,来压制内心的极度惶恐、不安、无助、自责、悔恨......
因为只有这种痛,才能拉扯着他即将坠落的灵魂,不至于走向自我毁灭的那一步。
他不想,永远不想,让她知道自己的那一面。
“阿凌。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哑。
“嗯?”
“我......”
他顿了顿,垂下眼,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。那双手干干净净,骨节分明,看不出任何曾经伤痕累累的痕迹。
可他知道,那些伤疤没有消失。它们只是藏在了皮肤下面,藏在了更深处,和血肉长在了一起,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抬起头,对上她的目光。
“如果有一天,我变得跟赵方毅一样疯,你能不能亲手解决我?”
明月凌怔了一下,“你怎么了,为什么突然说这个?”
沈遇雪没有回答,只是看着她,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颤。
明月凌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久到沈遇雪开始不安,想要移开视线,她却忽然伸出手,捧住了他的脸。
掌心温热,贴在他微凉的脸颊上,像一团火落在了冰面上。
“沈遇雪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倒是还挺喜欢你疯一点的。”
沈遇雪愣住。
“毕竟我也想知道,一个都被我逼到背叛师尊、背叛师门那般境地,也无非是自己躲进绝地自罚自苦的人,能疯到什么程度?”
她的拇指轻轻擦过他的颧骨,那动作很轻,轻得像是在触碰什么难得的珍品。
“一个心甘情愿戴上狗链的人,能疯到什么程度?”
她的声音有些戏谑,却又带着一点点沈遇雪从未感受过的宠溺和纵容,“沈遇雪,你是太看得起你自己,还是太看不起我了?小狗想发狂,打一顿就好了,实在不行打两顿,打到他听话为止。”
“你和赵方毅可不一样。”
“他一个没人教、没人管的东西,凭什么跟你比?”
沈遇雪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一个字都发不出来。
明月凌看着他这副模样,忽然笑了一下。
她鲜少有笑得这么柔和的时候。
“而且——”
她凑近他,在他唇角落下一个极轻极柔的吻。
“就算你和他一样,又怎样?”
她的气息拂在他脸上,温热的,带着玫瑰的香气。
“你是我的炉鼎。”
沈遇雪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。
明月凌退开半分,垂眸看着他,那双凤眸里映着他的倒影,清晰得像一面镜子。
“在我没有厌弃你之前,是不会让你随随便便疯掉,死掉的。”
毕竟这么好用又忠心又有能力的炉鼎,是真的很难得啊。
沈遇雪看着那双眼睛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俯身,伏在了她的膝头。
他闭上眼,将脸埋在她的双膝间,鼻尖萦绕着她身上那股熟悉的、让人安心的香气。
“阿凌。”
他的声音闷闷的,带着几分沙哑。
“嗯。”
“再给我一条狩心链吧,拴住我,只有你能拴住我了。”
明月凌抬手,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,笑道:“一条狩心链怎么能够?放心,我给你准备了更好、更适合你的东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