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月凌将梅君衍抱起的那一刻,怀里的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,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他愣愣地仰着头,看着她逐渐柔和下来的脸色,看着她还未完全收起来的那一瞬间的心软——
然后,在她看不见的角度,缓缓朝沈遇雪勾起唇角。
像一把淬了毒的针,又像一记无声的宣战。
沈遇雪站在门边,手里还端着那只被砸得缺了口的药碗,指尖微微收紧,指节泛白。
他看见梅君衍那双眼越过明月凌的肩头,轻飘飘地扫过来,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与挑衅。
——看见了吗?她选的是我。
——她抱的是我。
——你算什么东西?
沈遇雪喉结滚动了一下,下颌线绷出冷硬的弧度。
可那只攥紧的手,却在下一秒松开了。
他垂下眼,将药碗放在一旁的案几上,动作轻得没有发出一丝声响。
再抬眼时,面上已恢复了那副清冷淡然的神色,仿佛什么都没看见,什么都没发生。
明月凌将梅君衍放回榻上,扯过被子往他身上一盖,动作算不上温柔,“好好躺着。”
梅君衍却受宠若惊一般,乖乖躺好。
但还是没忍住把手伸出被子,一把攥住了她的衣袖。
那力道不重,却带着某种近乎执拗的不肯松开。
“阿月......”他唤她,声音沙哑,带着病中特有的虚弱,却又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欢喜。
明月凌低头,看着他攥着自己衣袖的那只手。
骨节分明,肤色苍白,指尖还在微微发颤。
她眉头蹙了蹙,抬手——
点在了他的眉心。
一缕柔和的灵力自指尖渡入,顺着经脉游走,化作绵密的困意,铺天盖地地涌上来。
梅君衍瞳孔微缩,想要说什么,嘴唇翕动了一下,却只来得及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,便沉沉闭上了眼。
攥着她衣袖的手指一根根松开,无力地垂落在被褥上。
呼吸渐渐平稳。
明月凌站在榻边,垂眸看着那张苍白的脸,沉默了几息。
睡着的梅君衍看起来年轻了许多。眉目舒展,嘴唇微抿,不像清醒时那样总带着一层温润的假面,倒依稀能看出几分少年时的影子。
蓦地,她收回目光,转身。
沈遇雪站在旁边,就安静地守着。
他今日也穿了一身月白长袍,上面用银线绣着祥云图纹,穿在他身上却依旧清隽出尘。乌发用一根素银簪束着,几缕碎发垂落在耳侧,衬得那张脸愈发清冷。
可那双眼睛是温的。
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,这双眼睛看着她的时候,总是温的。
明月凌走过去,在他面前停下,抬了抬下巴,“你,跟我来。”
说完,也不等他回应,抬步便走。
沈遇雪无声地跟了上去。
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,夜风从谷口灌进来,吹得廊下的灯笼摇摇晃晃,光影在两人身上明明灭灭。
主殿的门被推开又合上。
明月凌没有停步,径直穿过外殿,推开内殿的门,将人带了进去。
然后——
她一把攥住沈遇雪的衣领,将人甩到了床上。
沈遇雪后背撞上柔软的被褥,发出一声闷响。他还没来得及反应,那道身影已经欺身压了上来。
明月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一只手撑在他耳侧,另一只手掐住他的下巴,迫使他仰起头,对上她的视线。
“你就这么喜欢伺候人?”
她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冷意。
“救人就算了,你还亲自服侍他,你是很闲吗?”
沈遇雪被她掐着下巴,动弹不得,只能仰着头看她。
那张脸近在咫尺,眉眼凌厉,唇角微抿,眼底翻涌着他看不懂的情绪。
沈遇雪没有挣,也没有躲。
他只是笑了笑,抬起手,轻轻捋起她滑进衣领里的一缕长发,指尖绕过发尾,仔细地别到她耳后。
动作很轻,很慢,像在安抚一只即将暴起的雌虎。
“当然不是。”他的声音清清凉凉的,像冬末阳光下的最后一捧雪水,浇在人心头,莫名让人觉得又暖又静的。
“我只是希望他能好得快一点。”
明月凌眯起眼,掐着他下巴的手又紧了几分。
“他好得快不快,跟你有什么关系?”
沈遇雪被她掐得有些疼,喉结滚动了一下,却没有退缩。他只是看着她,目光坦荡得过分。
“我怕你看了他的伤会难受。”
明月凌一怔。
“更怕你看了他的伤,会生出哪怕一丁点的怜惜来。”
沈遇雪继续说,声音依旧很轻,可那双眼睛里却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烫。
“我会吃醋的,阿凌。”
内殿里静了一瞬。
明月凌盯着他,那双凤眸里的冷意一点一点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探究的、近乎审视的意味。
“啧。”
她忽然嗤笑一声,拇指在他唇边轻轻蹭了蹭。
“我之前怎么不知道,你这张嘴,这么会说话?”
她俯身,凑近他,鼻尖几乎要贴上他的鼻尖。
“你不是总喜欢说我不配,说我荒唐,说我不可理喻吗?”
“怎么,如今冰川竟也有融化成春水的一天了?”
温热的气息拂在面上,带着她身上那股熟悉的玫瑰的香气。
沈遇雪没有躲。
他甚至微微仰起头,将那段线条流畅,肤色冷白的颈子一并献上。
喉结微微滚动,道:“那是之前的沈遇雪眼盲心瞎,而且不识好歹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。
“现在的沈遇雪,不是任何人的弟子,不属于任何宗门,孑然一身,眼里心里都只有一个人。”
他抬起眼,对上她的视线。
“那就是他的主人。”
“你,明月凌。”
明月凌嗤笑一声,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脸。
“花言巧语。”
力道不重,声音却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。
沈遇雪没有躲,任由她的手落在自己脸上,甚至微微侧头,用脸颊蹭了蹭她的掌心。
那动作自然而亲昵,像一只终于等到主人回头看自己一眼的忠犬。
“阿凌,我不是一个喜欢用言语表达自己的人。”
他的声音低下去,带着几分认真。
“但是我真的怕。你身边的人太多了,个个对你情根深种,甘愿为你舍命的比比皆是。如果我只靠做,却不肯说,或许等到死,我也不能让你多看我一眼。”
明月凌的手微微一顿。
“所以,我得说。”
沈遇雪握住她贴在自己脸颊上的手,指尖微微收紧,像是怕她抽走。
“阿凌,我心悦你。”
“从你喂我吃下那颗风月丹时,我就无法克制我自己了。”
“后来,在魇妖洞里,是你破了我的心魔,叫停了那场永远不会停的风雪。”
“再后来,当我控制不住望川泪的能量时,也是你用狩心链锁住了随时可能会失控的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