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纯粹了。
纯粹到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回应。
她盯着他看了许久,久到沈遇雪开始有些不自在地垂下眼,又忍不住抬起眼偷看她,像一只做错事又不知道自己错在哪的幼兽。
然后,她忽然蹲下身,与他平视。
“沈遇雪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是不是有病?”
沈遇雪愣住。
明月凌继续说,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:“梅君衍把你当炉鼎养,把你当棋子用,把你当垃圾扔。你入魔是他设计的,你杀人是他逼的,你被万剑穿身是他亲手判的。就这样,你还愿意救他?”
沈遇雪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他问:“阿凌,你在意的是我救他,还是我在意愿意为了你救他?”
明月凌被他问得一噎。
沈遇雪看着她,忽然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淡,却让整张如高岭之花般冷艳的脸都柔和了下来。
“你不用有负担的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这件事情并不为难我。”
“你不想欠他的人情,所以你为难。你不想看他死,所以你犹豫。你觉得亏欠了他,所以你愿意委屈一下自己去挽回,去弥补。”
他顿了顿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“可阿凌,你不欠任何人。”
明月凌眉头蹙起,想说什么,却被沈遇雪抢先了一步。
“这世上没有人配你牺牲自己去换,当初的白锦川不配,现在的梅君衍也不配。”
“没有人能让你委屈,你自己也不行。”
“而我做这件事情,不委屈,也不为难,所以我来做。”
他的声音依旧很轻,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,带着一股执拗的认真。
明月凌盯着他,眼底翻涌着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。
她忽然生出一种很强很强的冲动——
摧毁他。
把这份坦荡撕碎,把这双干净的眼睛染黑,把他从里到外都染上她的颜色,让他也尝尝什么叫不甘,什么叫怨恨,什么叫“凭什么”。
凭什么他可以活得这么看得开?
凭什么他可以做到不恨不怨?
凭什么他认准了一个人,就能交付一切,从不后悔?
梅君衍那样对他,他不恨。
她那样对他,他不怨。
这到底是什么奉献型人格?
她猛地把人放开,起身,深吸了一口气。
不行。
她不能这样想。
她刚刚那一瞬间,是真的动了杀心。
一个太纯粹的人,会映照出很多不堪。
她刚刚竟然会有一瞬间,有了入心魔的预兆。
她在怪自己:如果她当初也能如此坦然,如此拿得起放得下,她、梅君衍,还有师尊,或许就不会走到那一步。
她和余情,也可能不会总觉得给得不够,把人喂食成了欲望的傀儡。
但好在,明月凌是一个不肯苛责自己的人。
自责的情绪只有一瞬,很快就消失了。
她转过身,垂眸看着还跪在地上的沈遇雪。
“你说你能救他,怎么救?”
沈遇雪直起身子,却没有站起来,只是往前膝行了一步,仰着头看她。
“用我体内的望川泪。”
他抬手,轻轻握住她的手臂,将她转过来面对自己。
“望川泪能吸收天地间各种法则之力,我去吸引他体内的天罚,转移到自己身上,然后再转移给别人。”
明月凌挑眉:“别人?”
沈遇雪点了点头,眼底泄出一丝戾气,稍纵即逝:
“赵方毅敢算计你,他来做这个容器,是他应得的。”
明月凌看见了那丝戾气。
她有点喜欢。
明明也是一只狼,为什么总喜欢给在乎的人当狗呢?
当狗也就罢了,为什么总遇不到好主人?
她想着,话便也自然而然出了口。
话一出口,她愣了一下。
这话刻薄了。
他一心为她着想,还要被骂是狗,多少要伤心些。
她正想着怎么找补一句——
沈遇雪却忽然抬手,握住了她的手,放在了自己脖子上。
他的掌心干燥温热,指节微微收紧,带着她的手贴在自己颈侧。她能感受到掌心下脉搏的跳动,一下一下,沉稳有力。
“狗在乎的主人,就是好主人。”
他仰着头看她,那双眼睛里没有羞愤,没有恼怒,只有一片坦荡的认真。
“阿凌,作为我的新主人——”
他微微用力,将她的手往自己脖子上压了压。
“可以再给我一条链子吗?”
明月凌瞳孔微缩。
“再给我亲手打造一条狩心链。”
他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,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,带着滚烫的温度。
“从此以后——”
他顿了顿,喉结在她掌心下滚动了一下。
“我心甘情愿当你的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