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限出关后没有回碎叶城。
如果说以前的碎叶城还有孙锐,那么孙锐过世后,碎叶城对他来说意义就更小了。也就剩下一个北河……
认识的人越来越少了啊。
无限一时间不知道去哪里,下意识地去了兰溪。那里大多是蓝溪镇的居民搬迁过来的,经常和妖精打交道,民风也开放些。
脚落在兰溪的石板地上时,他还有些愣怔。
太热闹了。
喧闹的锣鼓声率先入耳,再是红黄交错的花灯高挂枝头,两旁街道上来来往往的都是人,欢声笑语把无限拉入了人间。
这是……什么节日?
算算日子,应该是春节吧。
又是一年过去了。
无限的肩膀被撞了一下。罪魁祸首被人流夹带得老远,歉意满满地接连大喊:“对不住啊!对不住~~~”
远处“轰——啪”几声巨响,烟花就炸上了天。路旁的枯枝上顿时开满了转瞬即逝的花,一条条地坠下又消失不见。
路上也不是所有地方都那么拥挤,无限寻到了一处清静的地方。两处商铺中间的民居,大门紧闭,门上还贴着凶悍的门神像。
看着也不像是关二爷,一左一右地操持着长枪,怒目圆嗔,英姿飒爽。
无限这次闭关的时间很长,足足有十七年之久。他满心满意地还是老君的嘱托,要在三百年的期限内修炼到极致,然后一起杀去北域。
以往的朋友致仕的致仕,病故的病故,剩下的大多又有自己的生活。
十七年能改变什么?能改变很多了,起码足以把一个人从记忆里抹去。
无限不回碎叶,是因为不想打扰北河。往年这个时候,他这位老朋友应该被门生们拉着敬酒。别看北河嘴上抱怨,心里还是很得意的。
不去燕京,是因为无限觉得兴帝已经是一个帝王了,褪去了青涩也褪去了仁慈,和他说话的时候难免要注意一下尊卑礼节。
可那样的话,两人之间的距离仿佛又远了。就算兴帝不介意,也是有礼官替他介意的。到时候一道弹劾上来,又要叫兴帝难做。
其他人都有自己的生活,可无限的生活里只剩下了修炼。
他没法想太多东西,也不敢放纵自己想太多,他怕自己又沉溺在单一的情感中。修炼最需要的就是清心,只有心静了才能练好。
无限淡淡地看着喧闹的新春,恍若隔世。
他和这个世界已经分隔了太久,不知今夕是何年。
忽然他的右肩被拍了一下,无限向右看去却什么都没有看见,转向左边的时候,看到了嘎吱嘎吱啃着大饼的……
应月。
“哟,好久不见~”她好心情地挥挥手,就像他们从来没有分开过一样。
笑眯眯的、完好无损的应月,身量高挑,精壮结实的肩膀,站在那里的时候天生就是目光的焦点。
她今日穿了一条紫藤花纹的圆领袍,扎着一条鲜亮的中黄色腰带,足下蹬着黑色皂靴,乌黑的长发利落地挽成发髻。
脸上不施粉黛,皮肤上透着自然健康的红晕,笑起来的时候直击人心。
【……如果有缘我们会再见的,到时候你有可能会认出我,也有可能和我擦身而过。】
她回来了。
无限眨了眨眼,听到了自己心脏砰砰地狂跳,鼓膜之中只有自己的心声来回震荡。
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她的空间,在那条小船上!阿月变成了郡君,应月还是应月,她从未变过也不会变。
“怎么啦,呆了?没认出我?”应月在无限的眼前挥了挥手,“还是看我吃大饼香晕了?走啊,我请你吃!”
应月噗哧一声笑起来,没把无限逗笑,反而把自己逗笑了。她的眼尾微微上扬,碧绿色的眸中带着可爱的笑意。
她和阿月很像,阿月也是这么笑的。
她还是那位第一次见面时的郡君殿下,肆意盎然地生长着,宛若春天。
“你……”无限忽然又觉得自己闭关久了,话都说不明白了。
他到底想说什么来着?好久不见,还是我很想你,你还好吗?可他一句都没说出口,藏在额发后的耳尖发红,就连脖子都红透了。
好笨。他骂自己。
“行啦!”
一个柔软的、结实的拥抱瞬间填补了两人之间所有的距离,她身上还带着淡淡的熏香,混合着烤大饼的香气,就这么盈满了无限的心。
她就是人间。
有人间的灵动,有红尘的气息。食物,就像是人与人之间赖以维系的紧密的情感,落到胃里才会觉得滚烫。
因为她的一句话,就不去找她。因为她的一个拥抱,又重新拥有了整个世界。
无限觉得自己仿佛是站在悬崖边的过路客,只因为听到虚无缥缈的回声,就扯破喉咙呼唤,想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听到她的声音。
渴望她的拥抱,渴望她肆意宣泄的热情,恋慕她的一切。
“你的头发都白了。”应月的声音从他的耳后传来,像是握着河冰的手,刺痛着发烫。
“我知道。”无限闷闷地回答,“有点显老。”
他本来就老了。
他都活了七十几岁了还能保持年轻的面孔已经是奇迹了,除了成仙,他根本没办法阻止一头白发反青。
应月拍了拍无限的背,温声安抚:“一点都不,银色的头发很漂亮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