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最开始的时候,金戈还没有意识到对方的古怪之处。
她只是个单纯的兔子,掉入猎人的陷阱里动弹不得。那个女人来了,把她带回家养好伤才放走。
模样么,看上去是个年迈的老婆婆的样子,身体倒是很矫健,上山就和玩儿似的,健步如飞。
而后过了不知道有多少年,那个女人的模样变了,变成了年轻的女人,穿着打扮贵气逼人,和之前的老婆婆完全不一样。
但金戈就是知道她们是同一个人。
她们魂灵散发出了相同的气息,导致金戈一眼就认出了她。
年轻的女人似乎是远嫁,途径村庄歇息了一晚上。而金戈则是在村子里闯了大祸,她把好几户人家的床给啃塌了,全村都在找这个小贼。
是女人善良地替她遮掩了一二,还说是鼠患,金戈这才得以偷偷溜走。
无论容貌和身份如何改变,女人的魂灵始终都没有变。
与其他魂灵泛着淡白色的模样不同,她的魂灵是淡淡的金,可内里却是五彩纷呈的,像是融化了彩色粒子的琉璃,总能在光照下折射出绚丽的色彩。
金戈觉得自己一辈子都忘不了那样的颜色。
那种致命的吸引力,简直比毒还要令人上瘾。
“你愿意留下来吗?”女人在小船上问她。
这个世界漆黑一片,唯有满月高悬。金戈有点害怕,她怎么都没想到自己的魂灵会被带到别人的灵质空间里来。
明明这个女人看上去只是个普通的人类,既没有修炼的痕迹也没有亮眼的天赋。
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,比她一个妖精还强?
“你死了,是不是?”金戈拘谨地缩在船的角落里。
“嗯,雨天路滑,送亲的马车坠下山崖了。”她淡淡地望着远方的满月,“村民把我的嫁妆都私吞了。他们从一开始就盯上了我的嫁妆。”
金戈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脸色:“你……不生气吗?”
“还好吧。”女人的语气没有起伏,“人心总是贪婪的,何况那一带总是不太平,我本就有预料会出事。只是有点遗憾没有结成亲事,我姨娘总是念叨呢。”
“那我呢,我也死了吗?”
女人松快地一笑,摇了摇头:“抱歉,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就是那个啃塌了大半个村子床腿的小妖精吧?我还以为是村里遭了鼠患,没想到是妖精。”
“想请你留下来是我的私心。外面的世道很乱,人愚昧又贪婪。如果你愿意留在这个世界里,起码我可以保护住你。”
“别误会,我只是很欣赏你的作为。”女人抿唇一笑,“谁叫那些人抢了我的钱和缎子,我姨娘辛辛苦苦攒了好久呢。你啃了他们的床,真叫人觉得痛快。”
“要是知道后来有这么一遭,我还要鼓励你多啃两家的床板呢!”
金戈不好意思地搔了搔额发,其实她也是为了报复那些村民。
她之前在山上采药,经常会去废弃的土地庙那边晒药,可是每次晒,每次都被偷。那些村民明知道草药有主,还大喊着是土地爷的馈赠,招呼更多人来顺手牵羊。
金戈那么软和的脾气都气死了,她痛定思痛下了山,把那些偷她草药的人都揪了出来。可她又不敢硬碰硬,想了个损招去啃人家床腿。
没想到会再次碰到那个耀眼的女人。
“所以你愿意留下来吗?我虽然只是个普通的人类,可我的能力[守心]可以让我时代轮回而魂灵不散,与人世间的羁绊越深,我就可以修炼得愈发强大。”
女人拎起连接她们胸口的脐带,非常细,似乎随便一扯就会断。
“其实我和我姨娘关系最好,要是她离我近一点,我绝对能把她带到我的灵质空间里来。”女人苦笑了一下,“这么说是不是有点不太好,哪有带老子娘赴黄泉的。”
“你是离我最近的人了。我前几世是不是也和你有牵扯?否则我不会牵连无辜的人进来的。”女人歪头回想了一下,似乎一下子也想不起来是哪一世了。
“我的话好像没有什么说服力,但要是你愿意——”
金戈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,肩膀都耸了起来。
她怯生生地提议:“要不,我还是出去吧?”
“我不是不想留下来!”金戈的脸涨得通红,“不是这个意思,我只是觉得……这里太黑了,我没法看清你魂灵的颜色。”
“你在灵质空间里隐藏了自己真正的魂灵吗?我现在看到的只是个普通的你吧。”
金戈很能理解这种行为,要是她打开了自己的灵质空间也绝对会这么做的——为了保护自己。
她以前总听其他妖精说,生灵容易修炼,魂灵难以修炼。
生灵少了缺了还能慢慢地修炼回来,可要是魂灵出了问题,那基本上就废了,等同于魂飞魄散。
在灵学的六大分支里,心灵系主要控制魂灵,是最可怕也是最恐怖的一支。
金戈活了那么长时间,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懂一点,懂一点回复,懂一点草药。
可修炼了那么多年还没成仙,更别提了解什么魂灵的奥秘,也根本没见过在心灵系登峰造极的人物。
这是金戈第一次知道,人类也可以拥有那么强大且美丽的魂灵。
只拥有一个最不起眼、毫无攻击力的心灵系能力,靠着世世代代的转世轮回不断地锤炼。在人世间行走,车辙纵横南北,足迹连合大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