忠烨注意到了。

——薛令在哭。

她不高兴吗？还是想到什么伤心事了？忠烨的心脏古怪地抽搐了一下，他想上去安慰她，关心她怎么了。可他没有。

无关发乎于情，也要止乎于礼。

他没有资格那么做……初七就要大婚了，他最好知道自己的身份。

忠烨佯装喝酒，把头扭了过去。杯子里是上好的酒，杯子也是上等的青瓷杯。

如果没有李刺史赏识他，他现在领的兵应该叫“寇”、“匪”，而不是“军”，更别提喝好酒吃好肉了！

他可以辜负很多人，唯独不能辜负李俨。

忠烨的手紧紧地握成了拳，指甲扣进了肉里。他的脸上还是笑着的，手里的酒杯也是拿着的，寒暄的声音你来我往，他就这么若无其事地旁观着。

有时候，他会觉得自己的脸上焊了一张名为“主君”的假面。

面具之下，是那个南来北往走镖，落魄的官宦子弟，会因为一句话就跑去看碎叶剑，会路见不平拔刀相助，会拿出所有的钱出来卖粮资助灾民。

可现在呢？

只不过是坐在这里喝酒，就要矫情到宁要美人，不要江山吗？他忠烨可不是那种蠢货。

在身为权势的时候，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会是对弱者的压迫。他不想要求薛令做什么，不做什么，他甚至感激薛令还愿意留下来。

因为当初李俨说要把薛令留下来做他护卫的时候，忠烨就猜到了他的想法——

李俨是想留后手。

李霜是正妻，可她没法随军，更不可能日夜相伴。如果忠烨能留下孩子，那么李家就能去母留子，让李霜抱着稚子垂帘听政。

在算计这方面，李家已经想到了百步之后。

够了！忠烨阴沉沉地想，我不会事事都遵从李俨的想法，起码在这件事上不行。

既然已经要和李霜成婚，他就要和李霜好好过日子，绝对不会给薛令不该给的希望！那样只会伤害更多人，并非君子所为。

……

应月亲自把薛令送回去休息。

就在回宴席的时候，在外头碰到了醒酒的无限。他正毫无形象地蹲在花坛上，困得眼睛都快要闭上了。

“噫？无限，你怎么不回房间？”应月晃了晃手，“还醒着吗，这是几？”

无限慢吞吞地开机了：“耶……”

应月悻悻地收回了两根手指：“那我是谁？”

他迟钝地半眯着眼睛：“你是阿月。”

好吧，看来没醉到那种程度。不过他好像没喝多少吧，就醉了？应月搔了搔脸颊。

“我在等你。”无限木木地站了起来，却因为蹲久了脚发麻，一下子没站稳扑到了应月怀里。

唉！男人就是麻烦！自己回房不就好了吗，还要她把这么大个无限给扛回去？

应月无奈地把无限扶稳。不管他们此刻看起来有多亲昵，她心里是一点旖旎的心思都没有，完全就是个尽职尽责的支架。

她原本还想回宴上再吃个圆子甜汤的，现在成专职仆役了！送完这个送那个，送完那个送这个。

“好吧！走吧，我送你回去。”应月让无限搭住自己的肩膀。

无限把全部的重量都依在了她身上，如果他此刻还清醒，绝对不会这么干的。他似乎有点郁闷：“阿月，你为什么没有和我说。”

“说什么？”应月喊他，“把脚抬起来，下面有台阶。”

他听话地迈过了台阶。

“……你去江宁的事情。”他轻声说。

你为什么要计划去江宁城？为什么要去吴国国都？为什么要独自一人去刺杀苏若、破坏燕吴同盟？为什么不好好地留下来？

无限努力想要瞪大眼睛看她，想要好好地质问她，但是他失败了，绝望地闭上了眼睛。

她的心太坚定了，下定决心要去的事情，就一定会去做。

第一方案的皆逆荒逃跑，似乎并不能动摇她的决定。

应月心平气和地说：“我不会现在就去江宁，在江州和舒州没有收复之前，我不会走——”

“可是你没有和我说过。”无限努力夺回自己身体的控制权，想要自己站稳。

他觉得靠在阿月身上质问阿月，也太没有气势了点。

这时候的无限就像是三个月大的猫崽子，又蹦跶又想亲人，力气还大，很难搞。

“唔唔……”她敷衍地应着。

应月更清醒，力量也更稳定。她在这场无形的角逐中显然占了上风，牢牢地把住了无限，没叫他乱动，不然就要踩空了。

“你和忠烨说了，却没有告诉我。”无限依依不饶。

噗……他这样子还真是难得，蛮可爱的嘛，要是能在他的脸上掐一把就好了。应月现在是长不出三头六臂来了，她右手只能掐紧了他的腰。

“别掐我腰，很痒。”

啪一下，他不轻不重地打了应月不安分的手。

“对。”应月顿了顿。

对什么对，本来就没打算和他说，这是最高机密，理论上只有她和忠烨两个人知道。没想到忠烨那么信任无限，这都说了。

“因为我想亲口和你说这件事。”应月随口说道。

没想到喝了酒的无限那么较真（他喝的是不是假酒？），硬是要应月现在、亲口再说一遍。

他的态度很强硬：“我要听。”

“好好好，”应月也不和小趴菜计较，语气轻快，“那我打算有机会去一趟江宁，不知道什么时候走，归期也未定。可以了吗，无限大人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