应月的一颗心都快炸了,还要在师爷等一众人面前保持姿态,以稳定大局。
她攥紧了缰绳:“师爷,我打算去一趟玉泉,带回我父亲的尸首将他安葬。我一个人来去快些,也不会引得燕军注意。”
朱昌没有再拦她,喊来仆从为她准备了一个小包裹,里面有一袋温酒、干粮和些许银钱。
朱昌也算是看着应风长大的。应风被杀,玉泉城破,他愧对应老将军啊!死后怎有颜面下去见他!还叫应风的独女单枪匹马地去玉泉接回他的尸身!
若是应月也有个三长两短,这偌大的边疆还有谁能守得?碎叶城破,那燕军岂不是挥斥南下,直捣玉国国都?!
老师爷老泪纵横,深深一作辑:“还请郡君一路上多加小心!”
应月把包裹和红缨枪挂在马上,强忍着泪:“师爷止步!我明日巳时,必定回城。”
她走的是乡间小道,一路北上,直奔玉泉。
青骢马跑得很快,是父亲为她挑选的良驹,也很通人性。它似乎是知道此去一行是要带回将军的尸首,跑得又快又稳。
行至丑时,下起了暴雪。
这哪是雪啊!分明就是泪!
雪粒子粘在她的眉上,叫她想起了儿时父亲带她在雪中练武。
那年也是这般大雪,父亲捏了好多雪团子,向她砸去,她就用木制长枪去刺碎雪球。一时避之不及,雪团子就这么砸在她的脸上,生疼生疼的。
应月摔了个屁股墩儿,一骨碌爬起来就去池边照自己。
她在冰上看见了自己狼狈的倒影,眉眼之间沾着雪,全白了,和祖父一样是白眉毛。她顿时破功,丢下长枪,捧腹大笑。
“爹!瞧我也老了,和祖父一样的白眉毛!”
父亲也笑了,抱着她去见了祖父。
祖父的房间里放了两个炭盆,烘得很暖和。他躺在床上,眉发全白,咳嗽不已,起身都十分吃力。
应月想给祖父看自己的白眉毛,逗他开心。
可雪却化成了水,合着泪一起从她的眼中流下。
雪砸在脸上的时候很疼,可她的脸已经察觉不到疼痛,就连泪凝在眼睫上时,也只留下了尘埃般的过往。
快啊!再快些!
天亮之前,她必须要赶到玉泉!见一见她敬爱的父亲,再把他葬在祖父身边。
再翻过一个山头的时候,雪小了点,可风中传来了浓重的血腥气。
应月的心瞬间沉了下来。
玉泉城依山傍河,大雪封山,河面千里冰封。此时的河面不是白色的雪,入目是刺眼的锈色。
血连成了山,宛若一条飘带,从城外直指城内。
一路上,交叠的尸体宛若地狱。燕军残暴无度,攻破了玉泉,还屠杀了玉泉的百姓……可这样的血色也要逐渐掩去,血气会消散在风中,玉泉会埋在雪下。
玉泉的城门之上,悬着一个黑青色的尸身。
他的发冠没了,头发胡乱地垂在脸上,低着头时,叫人看不清那张冻得青紫的脸。
他的银甲还穿在身上,只是落满积雪,胸前插着一把长剑,早已没有血流出。
玉泉的城门紧闭,门外连个守门的燕兵都没有。
天地之间,一片寂静,唯有暴风雪呼啸。
应月走的是小道,贴着城墙下走,眼睛再尖的斥候也瞧不见她。她下了马,组起了长枪,一跃上了城门,砍断了绳子,稳稳地接住了父亲。
父亲的头还是垂着的,眼睛还睁着,似乎在寻找着什么。他的尸首被悬了太久,冻得僵硬,眼睛根本无法合上。
她一翻手腕,把宝剑从父亲胸膛中拔出。
寒光一闪而过。
这柄宝剑名为碎叶,削铁如泥,锋利无比。她先祖就是拿着这柄剑,随着玉国高祖开疆拓土,打下如今的玉国江山的。
可她祖父、父亲都不善剑,就爱舞抢弄棒,就连她自己也是如此。
碎叶剑便被收在了应府,象征着武力与兵权,只有戍边和祭祖的时候才会佩戴。就连应氏驻守的边城,也被称为碎叶城。
父亲说,等她二十岁的时候,就把碎叶剑正式传给她。因为他也是二十岁的时候,从他父亲手里接过这柄剑的。
应月今年刚满十八岁。
她和其他姑娘不一样,不想着情爱,不想要嫁人,成天就琢磨着怎么精进武艺,怎么能寻摸高手,还有,父亲能不能早日把碎叶剑传给她。
可她从未想过,这柄剑是从父亲胸膛里拔出来的,是父亲那颗早就冷掉的心,把这柄剑递到了她的手中——
还沾着他的血。
高大的、如山一般的父亲就这么挡在她的面前,又是如此地骤然轰塌。
他的身体,成了她最后的剑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