扎罗一愣。
“我替你回答。”丹妮继续说,她向前走了两步,走进月光里。银发在月光下泛着微光,紫色的眼睛平静地扫过每一个卡奥,“根据经过你们草场的商队说,扎罗的卡拉萨在干旱最严重时,每天在营地外焚烧五到十具尸体。大部分是孩子和老人。因为没水,没粮,马奶干涸,野草枯死。”
她转向另一个卡奥:“还有你,秃鹰卡奥。你的部落死了多少马?三分之一?一半?剩下的那些瘦得能看见肋骨,今年还能上战场吗?”
秃鹰卡奥脸色铁青。
“而我的部落,”丹妮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石头上,“在干旱中,没有一个孩子饿死。没有一个老人被遗弃。我们的马群甚至增长了。因为我们找到了水,因为我们有计划,因为我们在干旱前就开始储备。”
她停顿,让寂静沉淀。
“你们说这是污染?我说这是生存。草原的规矩不是一成不变的石头,它是活着的,像草一样,需要适应季节,需要改变才能生长。干旱会再来,而且会更频繁。到时候,你们是继续守着‘传统’等死,还是学会新的生存方式?”
石环里鸦雀无声。只有篝火噼啪作响。
扎罗的脸在火光中扭曲:“妖言惑众!多斯拉克人从来都是强者生存!弱者死!这才是草原!”
“那你就该庆幸,”丹妮直视他的眼睛,“我的丈夫是目前草原上最‘强’的。按照你的逻辑,所有人都该服从他。”
巧妙的反击。扎罗张了张嘴,一时竟找不到话来驳斥。
这时,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:“她说得对。”
所有人转头。石环北侧,一队只有十骑的小队伍不知何时到了。领头的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人,背脊佝偻,脸上布满皱纹,但眼睛清澈如少年。
“奥戈卡奥。”有人低声惊呼。
奥戈,草原西北部最年长的卡奥,今年六十八岁——在多斯拉克人中是罕见的寿命。他经历过三次大干旱,两次草原瘟疫,见证过七个强大卡拉萨的崛起和覆灭。他不以武力著称,但以智慧受到广泛尊敬。
老人缓缓下马,拄着一根镶嵌着狼头的拐杖,走到石环中央。
“我见过比这更严重的干旱。”他看向扎罗,又看向其他卡奥,“我见过部落为了一口泥水互相屠杀,见过母亲亲手闷死哭闹的孩子因为哭声会引来抢水的人,见过战士吃死马的肉然后因为腐败死掉。那是地狱,孩子们。而地狱还会再来。”
他转向丹妮,仔细打量她,然后微微点头:“你的方法,我听说过。找水,储粮,治病,让工匠造更好的工具,让女人学救人的本事。这不是软弱,这是……远见。”
最后两个字,他说得很重。
“但奥戈卡奥!”一个年轻卡奥忍不住喊道,“如果多斯拉克人不再迁徙,不再战斗,我们还是多斯拉克人吗?!”
“谁说不战斗?”奥戈反问,“卓戈卡奥刚灭了盐海子。他战斗,但他用脑子战斗,用天上的龙战斗,用我们没见过的方法战斗。而且他赢了,赢得漂亮,自己几乎没死人,还吞了整个部落。”
老人顿了顿,拐杖重重顿地:“草原的规矩从来都是:强者制定规则。现在卓戈卡奥最强,那他就有资格定新规则。问题不是该不该接受新规则,问题是——新规则是什么?”
所有人的目光投向卓戈和丹妮。
卓戈站起身。他比在场所有人都高一头,月光在他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。
“新规则很简单。”他说,“愿意跟我走的,就是龙盟的一员。在我的联盟里:各卡拉萨保持自己的草场和帐篷,自己管自己的事。但对外,我们是一个拳头。有人攻击任何一个盟员,就是攻击我,攻击我的龙。”
他环视四周:“草场纠纷,由我仲裁。部落间的血仇,到此为止。要打仗,我们一起打外人——打城邦,打其他不听话的部落,打所有有财富但没力量的地方。抢来的东西,按战功分配。”
丹妮补充:“还有,龙盟内部,商队自由通行,知识和技艺可以交换。我们会建固定的据点,储存粮食和武器,应对干旱和寒冬。愿意学的部落,可以派人来学找水、治病、锻造。”
她看向奥戈:“您觉得呢,智者?”
奥戈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月亮都偏移了一寸。
然后他缓缓跪下——是双膝,草原上最高的敬礼。
“我,奥戈,秃鹫岩卡拉萨的卡奥,愿意加入龙盟,奉卓戈为草原共主。我的战士听从调遣,我的草场开放通行,我的子孙将学习新的生存之道。”
石环里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。
奥戈的臣服,意义重大。他虽年老力衰,但威望极高。他一跪,那些摇摆的小卡奥们立刻有了方向。
东草场的摩洛第二个跪下:“我也愿加入!”
接着是第三个,第四个……转眼间,石环里跪下了七个卡奥。只剩下扎罗和他笼络的三个死硬派还站着。
扎罗的脸色从铁青变成惨白。他看看跪了一地的人,看看空中隐约可见的龙影,再看看卓戈面无表情的脸。
他知道,今晚他输了。不是输在武力,是输在人心。
“好……很好。”扎罗的声音在发抖,但不是恐惧,是暴怒前的颤抖,“你们这些懦夫,愿意跪就跪吧。但我,扎罗,草原上最后一个真正的多斯拉克人,宁死不跪!”
他翻身上马,对三个还站着的卡奥吼道:“我们走!”
四人带着各自的护卫,约一百五十骑,冲出石环,消失在夜色中。
奥戈慢慢站起身,看向卓戈:“他会联合所有不服的人,组成联军。最多两个月,他就会打来。”
“让他来。”卓戈说,然后向跪着的卡奥们抬手,“都起来。既然入盟,就是兄弟。现在,我们商量一下,怎么招待扎罗的联军。”
满月升至天顶。哭泣泉的石环里,篝火燃得更旺。草原千年未有之变局,在这一夜,悄然拉开了序幕。
而丹妮知道,真正的考验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