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卡丽熙。”格鲁克没有起身,只是抬了抬手,目光仍粘在车轮上,“您来看看这个新轮子。按您画的图改的第三版。”老人正在组装一个新设计的辎重车轮——轮缘包了薄铁皮,辐条的角度经过计算,轴套里衬了打磨光滑的硬木。
“试试看。”格鲁克用锤子敲紧最后一个榫头,然后招手让两个学徒把轮子装到车架上。
那是一辆比传统多斯拉克辎重车大一圈的车辆,车板可以拆卸,两侧有可折叠的挡板。格鲁克亲自驾上一匹挽马,在工坊外的空地上拉了一圈。
“转弯半径小了三成。”老人跳下车,拍掉手上的木屑,“而且载重可以增加一半,车轴还不容易断。就是重了些,需要两匹马拉。”
丹妮绕着车子走了一圈,检查每个连接处。“可以接受。先做十辆,用于运输粮食、工具和医护帐篷的物资。接下来向羊人丘陵迁徙,雨季道路泥泞,正是考验的时候。如果表现好,就全面替换旧车。另外,”她直起身,“车轮的尺寸和轴套规格,必须和图戈铁匠铺那边对接。未来所有车的轮子、车轴,都要能互换。坏了任何一个部件,换上一个标准件就能继续用,而不是扔掉整辆车。”
格鲁克怔了怔,随即眼睛慢慢睁大。“互换……标准件……老天,那得省多少木料、多少工夫!”他猛地一拍大腿,“我明白了!就像箭镞一样!卡丽熙,您这是在织一张大网啊,把所有工匠都连起来!”
丹妮不置可否地笑了笑。“网要结实,每根线都得可靠。你是其中重要的一根,格鲁克。”
离开工匠区时,天已完全黑了。营地里篝火点点,空气中飘着烤肉的香味和隐约的马头琴声。医护姐妹会的帐篷还亮着灯——她们在轮流值夜,照看今日发烧的两个孩子和一名摔伤腿的战士。
丹妮没有直接回自己的帐篷,而是绕到营地西侧的小丘上。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山谷:中央的大帐区,东侧的工匠区,北侧的马厩,南侧新规划的“洁净区”(隔离病患和孕妇的地方),以及西侧崖壁上隐约可见的龙平台。
三个月前,这里还只是干旱中的一个临时避难所。如今,它已是一个有秩序、有分工、有未来的雏形城市。
她身后传来脚步声。不用回头,她知道是谁——韦赛利昂总是能精准找到她。
小龙用头轻蹭她的后背,发出询问般的低鸣。
“我在想,我们能走多远。”丹妮伸手抚摸它的鳞片,鳞片在月光下泛着乳白色的微光,“改变一个部落是可能的。改变一种文化呢?改变一片大陆呢?”
韦赛利昂不会回答。但它用翅膀轻轻环住她的肩膀,像一种沉默的承诺。
回到帐篷时,雷戈刚刚被喂完奶,由弥丽抱着轻轻拍嗝。老妪看见丹妮,压低声音说:“他今天很安静。吃饱就睡,是个好养的孩子。”
丹妮接过儿子。婴儿在睡梦中咂了咂嘴,小手无意识地抓住她的一缕银发。
“因为他在安全的襁褓里。”她轻声说,不知是对弥丽还是对自己,“而我要做的,就是让这襁褓足够大,足够坚固,能护着他……护着所有人,直到他们不再需要它。”
帐篷外,夜风穿过山谷,带起草叶的沙沙声。远处传来守夜人规律的梆子声,一下,两下,三下。
在那些声音之下,丹妮听见了另一种声音——低沉、遥远、仿佛来自大地深处。
那是水在岩石裂隙中流动的声音。是生命在干旱之后重新汇聚的声音。
也是未来,正从石缝中萌芽的声音。
微弱,却不可阻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