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巫的帐篷在营地的边缘,靠近处理动物内脏和废弃物的区域。这里的空气味道复杂:干草药和陈年香料的辛香,某种动物油脂的腥腻,还有一股淡淡的、甜得发腻的腐败气息——可能是某种用于保存标本的液体。帐篷是暗褐色的,布料因为常年烟熏而变得坚硬,像风干的皮革。
弥丽正在研磨某种黑色的根茎。她坐在一个矮凳上,面前摆着一个石臼,石杵握在她枯瘦的手中,有节奏地上下撞击:咚、咚、咚。声音单调而沉重,像某种古老的心跳。她没有抬头,但丹妮知道她早就听见了脚步声。
“我想要学习。”丹妮站在帐篷入口处,光线从她身后照进来,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。
弥丽抬起眼皮。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完全是浑浊的,眼白泛黄,瞳孔像两个深不见底的孔洞。她打量着丹妮,目光从银色的头发移到平坦的小腹,再移回脸上。这个过程持续了九次完整的心跳。
“卡丽熙想自己当接生婆?”声音嘶哑,像沙砾摩擦。
丹妮走进帐篷,在铺着兽皮的矮凳上坐下。凳子很矮,她需要稍微弯腰,这个姿势让她的视线与弥丽平行。她没有立即回答,而是环顾帐篷内部:墙上挂着成捆的干草药,颜色从枯黄到深绿到暗紫;架子上摆着陶罐和皮囊,上面用某种颜料画着简易的符号;角落有一个小火塘,上面架着小陶锅,锅里炖着什么东西,冒着微弱的热气。
“我想知道自己身上会发生什么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,“被蒙着眼睛走过刀阵的,只有奴隶。我不当奴隶,即使是对自己的身体。”
这句话让弥丽停顿了片刻。石杵悬在半空,黑色的根茎碎屑从边缘缓缓落下。然后,女巫发出一声笑。然后,她发出一声像风吹过枯骨的笑声。它在两个聪明女人之间建立了共谋感:我们都是知识的掌握者,而非无知的承受者。
“石中之水开始思考了。”弥丽放下石杵,挪动身体——她的动作很慢,关节发出轻微的噼啪声。她从帐篷角落拖出一个陈旧的皮囊,皮囊表面已经磨得发亮,边缘的缝线多处开裂。她解开系绳,倒出一堆干枯的植物:叶子蜷曲的,根茎扭曲的,花朵压扁后依然能看出形状的。
她拿起一片灰绿色的叶子,边缘有锯齿。“这是羊蹄草。”她说,“煮水喝,可以缓解孕吐。水要煮到颜色变成浅黄,不能太深。早晨喝一小碗,晚上喝一小碗。但小心剂量——”她抬起眼睛,盯着丹妮,“太多会让子宫寒冷。寒冷的孩子长不好。”
丹妮从怀里掏出炭笔和羊皮纸。炭笔是她自己烧制的,柳树枝在封闭的陶罐里闷烧,得到硬度适中的黑色芯子。羊皮纸是上次从商队那里换来的,已经用了一小半。她开始记录:画下叶片的形状,标注多斯拉克名称“哈拉格”,旁边写上“缓解孕吐,剂量需控制”。
弥丽起初语速很快,像在背诵一篇早已烂熟于心的经文,又像在测试面前这个年轻女人是否真的能跟上。她拿起一根暗红色的、手指粗细的根茎:“这是红砂根。分娩时含在舌下,不要嚼碎,让它慢慢融化。能保持清醒,还能……减轻一些痛苦。”
丹妮画下根茎的形态,标注“红砂根,分娩用”。她抬起头:“如果含得太多呢?会怎样?”
弥丽眼中闪过一丝什么。惊讶?还是欣赏?“舌头会麻木,喉咙会发紧。如果吞下去,心跳会变快,像奔跑后的马。所以只能含,不能吞。”
“怀孕早期能用吗?”
“不能。早期用了,可能让孩子……躁动不安。”弥丽顿了顿,“你知道‘躁动不安’是什么意思吗?”
丹妮点头。她不知道这个词在多斯拉克医学里的具体指代,但能猜到大概:可能是胎动异常,也可能是早期流产的隐晦说法。
学习过程就这样持续。弥丽展示一种植物,说明用途、剂量、禁忌。丹妮记录、提问。她的问题很精准:“这种草只在什么季节采集?”“晒干和阴干的效果有区别吗?”“如果找不到这种,能用什么代替?”
这些问题让弥丽逐渐放慢了节奏。她不再只是陈述,开始解释背后的逻辑:“羊蹄草要在开花前采集,开花的能量已经去了花朵,叶子就没用了。”“晒干的药性烈,阴干的药性缓。急症用晒干,调理用阴干。”“如果找不到红砂根,可以用少量的薄荷叶代替,但效果只有三成,而且不能止痛,只能提神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这些?”丹妮在一次间歇时间。火塘上的陶锅发出轻微的咕嘟声,蒸汽从盖子边缘溢出,带着一种苦涩的香气。
弥丽的眼神飘向帐篷外,仿佛能看到遥远的过去。“我曾是拉扎林人的奴隶。”她说,声音比刚才更低沉,“侍奉他们的医师。医师是个老人,快要死了,他把知识教给我,说知识比自由更长久。”她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拂过一束干花,花瓣早已失去颜色,只剩下脆弱的骨架。
“他教给我,一个字一个字地教,一种植物一种植物地认。他说,知识比自由更长久。自由可以被夺走,但知识一旦进了脑子,就谁也拿不走了。”她收回目光,看向丹妮,“后来我的卡拉萨被卓戈的父亲击溃,我成了战利品。但知识还在。”
那天丹妮离开时,弥丽送给她一小包用亚麻布包好的薰衣草。“睡前放在枕边。”女巫说,停顿了一下,声音压得很低,几乎像是耳语,“你的孩子……会改变很多事情。石头裂开时,水流向哪里,没人能预测。”
丹妮接过布包。薰衣草的香气透过布料渗出,清冷而宁静。她听懂了暗示。丹妮回答:“水流会滋养它流经的一切。智慧的引导能让它流向需要的地方。”
这是承诺,也是邀请。
弥丽没有点头,也没有微笑。但她的眼睛在那一瞬间似乎清澈了一些,浑浊的瞳孔深处闪过一丝微弱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