丹妮的学习很快有了实践的机会。
第三个满月时,她开始有意识地观察营地里的其他孕妇。这不是刻意的巡视,而是有目的的观察。多斯拉克女人在怀孕期间仍要劳作,直到分娩前几日,这是草原的生存法则:不劳作的人不配分享食物。但丹妮以“需要了解正常孕期的变化,确保我的孩子发育正常”为由,让拉卡夏带她去见那些孕妇。这个理由无可指摘:卡丽熙在为自己的孩子学习,同时也在了解部落其他孕妇的状况,这是负责任的表现。
她见的第一个是血盟卫哈佐的妻子蕾拉。
蕾拉的帐篷在营地西侧,靠近马厩。空气里混杂着马粪、干草和皮革的味道。丹妮到达时,蕾拉正在挤马奶。她怀孕六个月,肚子已经明显隆起,像在单薄的袍子下藏了一个陶罐。她坐在矮凳上,双腿分开,面前是一个木桶。她弯腰时很费力,背部弓起,一只手撑着膝盖,另一只手挤压母马的□□。母马有些不耐烦,蹄子在地上刨动。
丹妮观察了几次呼吸的时间。她看到蕾拉的小腿和脚踝肿胀,皮肤被撑得发亮,按下去会出现一个缓慢恢复的凹陷。蕾拉的面色苍白,嘴唇缺少血色,呼吸有些急促——只是挤奶这样的轻劳动,就已经让她额头渗出细汗。她提起装满奶的木桶时,手臂在颤抖,不是疲劳的颤抖,而是力量不足的颤抖。
“让我来。”丹妮走过去,从蕾拉手中接过木桶。
这个举动让蕾拉惊慌失措。她猛地站起来,差点摔倒:“卡丽熙!这怎么可以——这是肮脏的活儿,您不能——”
“坐下。”丹妮说,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。她把木桶放在一旁,母马趁机走开了几步。她扶着蕾拉重新坐下,不是温柔地扶,而是稳固地、不容拒绝地扶。“你的脚肿了,该抬高。哈佐为卡奥流过血,他的孩子不该在肿胀的痛苦中生长。”
她让拉卡夏取来温水——不是冷水,温水能促进血液循环。又让另一个女仆拿来盐罐。她示范:让蕾拉把脚浸入温水中,然后抓一小撮盐,轻轻洒在水里。“每天傍晚这样泡一刻钟。”她说,“泡完把脚擦干,垫高睡觉。”
整个过程,丹妮没有表现出过多的同情。她的动作精准,语气专业,像一个工匠在指导学徒如何正确处理材料。临走时,她“不经意”地留下一条柔软的羊羔皮——说是前几天清理库存时多出来的,放着也是浪费。其实那是她从自己的储备里特意挑选的,皮子经过鞣制,柔软如绒,没有任何异味。
这个举动有多层含义:对蕾拉而言,是卡丽熙的恩赐(但也是一种压迫:卡丽熙做了奴隶的活儿);对周围所有看见的女仆而言,是示范——卡丽熙在展示“孕妇应该受到何种程度的照顾”;对哈佐而言,是卡丽熙对他忠诚的认可(照顾他的妻儿);对整个部落而言,是一个信号:卡丽熙开始关注孕妇的福祉。
消息传得很快。
几天后,另一个孕妇主动求见。不是通过正式渠道,而是让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——她的大女儿——在丹妮帐篷外徘徊。小女孩赤着脚,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有泪痕。拉卡夏发现她,问她有什么事,她只是摇头,咬着嘴唇,眼睛不断瞟向帐篷。最后是丹妮自己走出来,蹲下身与小女孩平视。
“你妈妈让你来的?”她问。
小女孩点头,眼泪突然涌出来:“妈妈肚子疼……她说不能麻烦卡丽熙,但是……但是她哭了。”
丹妮让拉卡夏带路。
这个孕妇是去年战死的战士多戈的遗孀,名叫玛托。她的帐篷在营地最边缘,最简陋的那种,毛毡有多处修补,勉强能挡风。帐篷里几乎空无一物:一张破旧的兽皮铺在地上当床,一个陶罐装水,一个小火塘。玛托躺在兽皮上,肚子隆起,但身体的其他部分瘦得吓人——脸颊凹陷,锁骨突出,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。她身边蜷缩着一个三岁左右的女孩,女孩很安静,只是睁大眼睛看着进来的人。
玛托挣扎着想坐起来,被丹妮按住。“躺着。”丹妮说。她观察玛托: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,呼吸浅而快。这不是急症,是长期的营养不良加上孕期的消耗。她肚子里的孩子大约五个月,正是需要大量营养的时候,但母亲自己已经快被掏空了。
丹妮沉默了片刻。她想起多戈——那个战士她有点印象,个子不高,但很壮实,在一次小规模冲突中被长矛刺穿了胸膛。他死的时候卓戈亲自为他举行了火葬,说他是“真正的马民”。
她站起来,走出帐篷,召来负责分配食物的管事。管事是个中年男人,秃顶,脸上总是挂着谨慎的表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