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是随着晨风一起渗进帐篷的。
丹妮正在给卓戈编发辫,指尖沾着薄荷油。老女仆拉卡夏跪在门边,声音压得比羊绒还轻:“……从东边掠来的那批羊民,有三个倒在了羊圈旁。发热,拉肚子,像喝了脏水的牲口。”
发辫在丹妮手中顿了顿。她继续缠绕皮绳,目光凝滞在卡奥黑色的长发上。帐篷角落放着她的草药箱,底层压着几卷在潘托斯集市换来的羊皮卷,其中一卷用潦草的瓦雷利亚文记载着“港口热病”。
“战士们怎么说?”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。
“血盟卫科霍说那是软弱的瘟疫。”拉卡夏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“按老规矩,该在日落前把他们赶进枯骨荒野,让风沙净化不洁。”
丹妮系好最后一根皮绳。卓戈站起身,铜铃在发辫末端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他看向她:“你的羊群,你处置。”这句话的重量很微妙——既是授权,也是测试。如果瘟疫蔓延,责任将挂在她的颈项上。
她垂下眼睑:“是。不能让软弱的病气玷污战士和马匹。”前世的知识洪水一样涌来,她以为她已经忘却,但它们如同骨和骨髓一样,存在于她的脑海。
---
隔离区设在营地西侧的下风口,与最近的马厩隔着三个箭垛的距离。丹妮到达时,三个病人已被草席拖到此处。他们蜷缩在尘土里,皮肤泛着不正常的潮红,眼窝深陷得像被掏空的果核。空气中有甜腻的腐臭味,混杂着粪便和绝望的气息。
几个年轻女仆站在十步外,裹紧头巾的手在颤抖。丹妮没有看她们,径直走向准备好的火堆。铜锅里,清水正在沸腾。她取出煮沸晾干的亚麻布,对折两次,剪出眼洞,系带在脑后打结的动作干净利落。面巾覆上口鼻时,世界的声音忽然变得模糊——她听见自己的呼吸,沉重而有规律。
“看清楚了。”她对女仆们说,声音透过布料显得沉闷而威严,“所有接触病人的布,用后必须投进火里。手要洗到发白,像褪毛的羊皮。”
她示范:从皮囊倒出清水,搓洗手指每一道褶皱,腕骨,手肘。水是珍贵的,但此刻她泼洒得毫无犹豫。女仆们模仿她的动作,笨拙但认真。有个姑娘在系面巾时打了个死结,丹妮亲手为她解开,重新系好——这个动作被躺在草席上的老牧羊人看在眼里。他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。
病患处理像一场沉默的仪式。丹妮跪在第一个病人身旁——那是个少年,嘴唇干裂出血。她用木勺舀起温水,加了一小撮盐和糖搅匀。扶起少年的动作并不温柔,更像在调整一件歪斜的器具。“喝。”命令简短。少年机械地吞咽,大部分从嘴角流出。她没有擦拭,只是继续喂第二勺。
轮到老牧羊人时,发生了微妙的变化。老人自己撑起上半身,双手接过木碗。在喝之前,他深深看了丹妮一眼。那眼神不是感激,而是某种辨认——像在集市的人潮中突然看见了同乡。他用极低的声音,用通用语对身边意识模糊的同伴咕哝:“她在用南方港口的方法对抗魔鬼……”
丹妮的手指顿住了。面巾遮住了她瞬间抿紧的嘴唇。她没有回应,继续完成喂水的动作,但临走前,她的目光在老人脸上多停留了一瞬。
---
三天里,营地西侧成了透明的禁区。战士们骑马经过时会刻意绕远,但目光总往那个飘着烟的小圈子瞟。他们看见卡丽熙每天日出和日落准时出现,戴着可笑的亚麻布面罩,指挥女仆烧水、换草席、喂药汤。有流言说她还让人收集病患的排泄物深埋——这举动引发了帐篷里的窃窃私语。
“她在把污秽种进土里。”一个老战士嘟囔。
“但马厩没有一匹马倒下。”年轻些的反驳。
丹妮对这些议论置若罔闻。她更多时候站在上风处观察,像牧羊人打量羊群。她注意到老牧羊人是第一个退烧的,也是第一个挣扎着自己起身处理污物的。第四天清晨,当少年也开始喝完整碗糖盐水时,她知道最危险的时刻过去了。
那天下午,她让拉卡夏去传话:“问那个最老的羊民,他的羊群最初在哪里饮水。病从口入,卡奥的财产不能再受损失。”
这是一道精心设计的命令——既合情合理,又打开了对话的门隙。
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