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如何做到?搜索记忆,关于如何引导一个游牧民族转型、建立稳定政权的策略,几乎为零。她看过的小说多是关于农耕文明如何抵御游牧入侵,或是内部衰落。对于游牧社会内部的结构演变,她的了解如同人类对地心深处的一无所知。某个叫“五代十国”的混乱时期,在她记忆里只是个模糊的名词,唯一相关的故事还是关于几个疯子的爱情,与政治治理毫无关系。
早知道就多看资料了。印象只剩下石碑上的法律、权力的快速更迭、漫长痛苦的内迁与融合……然后,新的游牧部族又在北方诞生,循环往复。
何况……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西方。对岸那片叫维斯特洛的大陆,哥哥梦想着借兵杀回去。但维斯特洛东有高耸的明月山脉,南有广阔的赤红山脉和多恩沙漠,北是颈泽的险恶沼泽。让习惯平原冲锋的多斯拉克骑兵去翻山越岭、跨越沼泽?那无异于让鱼在陆地上奔跑。
七国的军队装备着钢铁打造的板甲和长弓。卓戈卡奥的勇武能抵挡多少次致命的箭矢?一次不慎的箭伤感染,就是致命的。而卡奥一旦重伤或死亡,部落内部虎视眈眈的竞争者会立刻扑上来,她这个外来妻子,命运可想而知……
丹妮莉丝忽然觉得有些呼吸困难。她推开一旁想要搀扶的侍女,几乎是踉跄着冲回自己的房间,反手锁上门。
模糊的记忆碎片在这一刻猛地拼接,爆发出刺眼的白光。
模糊的记忆终于给出答案:是的,你曾经看过一部电视剧的讲解,开篇就是一个银发少女被哥哥卖给马王,换取军队。那个少女后来被称为“龙母”,她历经磨难,孵出龙,解放奴隶,但没有城市的地盘,失去了丈夫和孩子,自己也……
不可能!灵魂深处发出尖叫。如果那是“剧情”,如果她的命运早已被书写,那么她所做的一切挣扎、学习、谋划,还有什么意义?那部剧的主角似乎是一个叫“雪诺”的男人?丹妮莉丝只是他传奇路上的最后一块垫脚石,一个悲剧性的注脚。
就是如此。恍然间银发女孩听到天穹的回声,大海同样附和,宫殿的墙壁、纱帘和鲜花们齐声回答:你的命运如此。
丹妮猛地将自己浸入热的浴盆水中。渐渐混乱的思绪归于清醒。她在水底睁开眼睛,看着扭曲的天花板倒影。
“既然如此……”一个更加冰冷、更加坚硬的声音从她心底升起,“那我就先改变能改变的事情。把龙孵出来,找到真正忠诚的、技艺高超的医者,让卓戈……活下去。”
她像一尾银色的鱼,破水而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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卓戈卡奥在潘托斯的临时居所坐落在城市东侧的海湾悬崖边,由九座高塔组成,苍白砖墙上爬满了茂密的常春藤。伊利里欧告诉他们,这宫殿是潘托斯总督议会联合赠予卡奥的“礼物”——自由贸易城邦向来懂得如何用黄金和石头来安抚(或贿赂)这些危险的邻居。
“当然,我们并非真的惧怕这些骑马的勇士,”前往宫殿的轿子里,伊利里欧捻着胡须,笑吟吟地解释,“红袍僧们保证,在光之王的庇佑下,即便百万多斯拉克人兵临城下,潘托斯的城墙也将屹立不倒……不过,既然他们的友谊价格如此‘公道’,我们又何乐而不为呢?”
轿子在宫殿高大的镶铜门前停下。一名守卫粗鲁地掀开轿帘。他有着多斯拉克人典型的古铜色皮肤和杏仁状的黑眼睛,但下巴光滑,没有胡须。他戴着“无垢者”标志性的尖顶青铜盔,目光如冰刀般扫过轿内的乘客。伊利里欧用急促的多斯拉克语朝他吼了几句,守卫以同样生硬的语调回应,然后挥了挥手,示意放行。
丹妮莉丝努力分辨着那些音节,她掌握的多斯拉克语仅限于最基本的生活和礼仪词汇,这样快速的对话完全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。身旁的韦赛里斯则紧张地握紧了借来的佩剑剑柄,指节发白。“不知好歹的阉人。”他低声咒骂。
轿子被抬进庭院。丹妮的心思却飘到了别处——一支军队。一支最终可能为她所用的军队。尽管剧情的碎片里没有详细说明“龙母”是如何一步步获得军队效忠的,但丹妮明白,在这个世界,没有暴力机器作为后盾,任何理想或野心都是空中楼阁。她对那支想象中的、忠诚的军队,产生了近乎本能的渴望。
“今晚的宴会将有许多显赫人物出席,”伊利里欧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,“这些人树敌众多,身为主人的卡奥自然要保障客人的安全,尤其是您,陛下。不难想象,‘篡夺者’会为您的头颅开出怎样的天价。”
“他试过,一次又一次。”韦赛里斯阴沉地说,挺直了瘦削的脊背,“只要我活着,只要坦格利安最后的血脉还在呼吸,劳勃·拜拉席恩就夜不能寐。我是真龙,只要真龙尚存,窃国者便永无宁日。”
轿子终于停了下来。帘幕再次被掀开,一名戴着青铜项圈的奴隶伸手搀扶丹妮下轿。韦赛里斯紧跟其后,手始终没有离开剑柄。伊利里欧则需要两名壮硕仆人的帮助,才喘着气挪出了轿子。
庭院里的空气混合着火椒、肉桂与甜柠檬油的浓烈香气。他们被引入主厅,彩色玻璃窗描绘着古老瓦雷利亚自由堡垒在浩劫中沉没的末日景象。四面墙上,黑色铁艺灯盏中的油脂燃烧不息,投下摇曳的光影。一道雕刻着石叶纹样的拱廊下,一名嗓音高亢甜腻的太监朗声宣告他们的到来:“坦格利安家族的韦赛里斯三世——安达尔人、洛伊拿人与先民的国王,七国统治者暨全境守护者。他的妹妹,龙石岛公主,‘风暴降生’丹妮莉丝。以及他们的赞助人,潘托斯自由贸易城邦总督,伊利里欧·摩帕提斯!”
庭院由两排苍白的石柱支撑,月光将攀附其上的常春藤叶染成骸骨般的银白色。宾客们如色彩斑斓的溪流在院落中穿梭。其中不少是多斯拉克卡奥,他们身材高大,肤色红褐,浓密的胡须用金属环扣束成数股,黑色长发编成无数发辫,缀满银铃。但人群中同样混杂着潘托斯、密尔、泰洛西的佣兵与刺客,一个比伊利里欧更胖、裹着红袍的僧侣,几个来自伊班港、浑身毛发的怪人,以及几位皮肤如暗檀木般的盛夏群岛领主。丹妮惊奇地观察着这些面孔,默默数着卡奥的数量……然后她突然意识到,自己是整个庭院里唯一一个女性。
这就是她的婚礼。一场她从未想象过的、奇异的婚礼。前世的记忆里,婚宴意味着热闹的宴席、亲友的祝福、以及作为宾客的轻松旁观。而此刻,她是主角之一,一件被展示的珍品,一个即将被移交的所有物。然而,一种奇异的兴奋感,如同站在飞驰的列车边感受气流压迫,猛地撞进她的骨髓——她意识到,自己灵魂的某一部分,或许天生就属于这种未知的、危险的冒险。
伊利里欧凑近他们,低声指点:“看见那三位站在一起的壮汉了吗?那是卓戈的血盟卫,卡奥的影子与利刃。柱子边的是摩洛卡奥和他的儿子罗戈洛。那个留着绿色胡子的是泰洛西大君的哥哥。而他后面那位……是乔拉·莫尔蒙爵士。”
最后一个名字让丹妮莉丝抬起了眼。“一位骑士?”
“如假包换,”伊利里欧透过胡子发出低沉的笑声,“由维斯特洛总主教亲手涂抹圣油册封的骑士。”
“为了点……微不足道的小事,”总督继续道,语气轻描淡写,“‘篡夺者’就悬赏他的脑袋。他把几个抓到的盗猎者卖给了泰洛西的奴隶贩子,而没有按照律法把他们交给长城上的守夜人。荒谬的法律,不是吗?一个人理应有权处置自己的财产。”
“晚宴结束前,我要和这位乔拉爵士谈谈。”韦赛里斯说,目光已经锁定了那个身影。
丹妮仔细端详着这位流亡骑士。他大约四十岁上下,头发已有些稀疏,但身躯依然结实。他不穿丝绸,而是一身朴素的羊毛和皮革,暗绿色外衣上绣着人立的黑熊家徽。看了几眼,丹妮便移开目光,重新投向人群中那个最醒目的存在。
卓戈卡奥比在场最高的人还要高出近一个头,但他移动时却带着猎豹般的轻盈与无声的爆发力。他正在与几位多斯拉克头领交谈,侧脸的线条在火光中如斧凿刀刻。
“血盟卫和卡奥的关系究竟如何?”丹妮用刚好能让伊利里欧听到的音量问,“类似于……御林铁卫吗?”
“不,不,我亲爱的公主。”总督捻着胡须,目光同样落在卓戈身上,“血盟卫比御林铁卫更……绝对。他们是卡奥在镜中的倒影,是他的盾,他的剑,他的第二条生命。他们共享荣耀,共担耻辱,生死一体,永不背离。”
丹妮莉丝深吸了一口混合着香料与体味的空气:“在您向卓戈卡奥引荐我们之后,能否……替我送上我的礼物?”
三只最肥美的羔羊,用青铜锁链拴在一起。尽管是伊利里欧出的钱,但这是丹妮亲自去市场挑选的。
“如您所愿,公主。”伊利里欧微微躬身,“我会过去表明来意。请在此稍候,我会带他过来。”
韦赛里斯用复杂的眼神瞥了妹妹一眼。对于这个仅存的血亲,年轻的“国王”有时会产生一种诡异的错觉,仿佛她平静的外表下蛰伏着一头随时可能展翼腾空的龙。但那怎么可能?她只是个女孩,一个会些花架子剑术、读了些没用的历史书的柔弱女孩。
“放松点,”韦赛里斯的声音干涩,更像是在命令自己,“我们会带着一支军队回家的,好妹妹。我们会骑着卓戈的十万匹战马杀回维斯特洛。如果嫁给他是必要的代价,如果和他上床是必须的步骤……那你就给我乖乖去做。”
“我知道该做什么,”丹妮的声音平板无波,她从随身的小羊皮袋里取出另一件东西——那把她练习用的、钢刃锋利的匕首。“您无需一再提醒。”
韦赛里斯看着她手中的匕首,脸上挤出一个扭曲的、近乎痉挛的微笑。“你知道就好……”他喃喃道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我的好妹妹,你最好永远记得……”
就在这时,伊利里欧总督脸上堆满热情洋溢的笑容,陪送着卓戈卡奥朝他们这边走来。卡奥的步伐沉稳,铃铛随着他的动作发出规律而清脆的声响,仿佛死亡的节拍器正在逼近。
“对他笑,”韦赛里斯的手又神经质地按上了剑柄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,“挺直腰杆,别像个吓坏的兔子。”
丹妮莉丝向前迈了一步。丝绒裙摆摩擦着她的脚踝。她抬起头,直视着那双越来越近的、黑玛瑙般的眼睛,用清晰但尚显生硬的多斯拉克语,说出了她练习过无数遍的短语:
“安纳尔(礼物),太阳。”
韦赛里斯的瞳孔猛然收缩,脸上闪过无法掩饰的惊诧——他自诩真龙血脉,从不肯屈尊去学习这些“野蛮人”的语言。
卓戈卡奥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,比上次稍长。然后,他伸出古铜色的、布满细碎疤痕和厚重老茧的手,接过了那个素白色的羊皮小袋。他打开袋口,修长有力的手指探入,触碰到冰凉的金属。他将匕首取出——那是一把朴实无华但锻造精良的钢刃,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,只在柄部缠着防滑的皮革。
卡奥的目光在匕首上扫过,然后转向旁边一张放置水果的木桌。他甚至没有特别用力,只是手腕一抖,匕首化作一道银光落下——
“嚓!”
一声干脆利落的轻响。厚重的橡木桌案,连同上面盛满葡萄和无花果的银盘,被齐刷刷地一分为二。切口平滑如镜。
卓戈抬起头,说了句什么。他的声音低沉,带着胸腔的共鸣,像远处滚动的闷雷。丹妮听不懂具体内容,但她没有移开视线,依旧专注地凝视着他。力量、勇气,这些他已经拥有了。她现在更想知道的,他是否也有智慧。
她未来的丈夫,卓戈卡奥,将匕首插回简陋的皮鞘,随手将它系在了自己的腰带上,与那些更华丽的弯刀和短斧并列。然后,他再次看了丹妮一眼。
卓戈说了什么,丹妮听不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