仿佛一瓶过期的牛奶,格格不入,被边缘化,黑洞一般的塑料垃圾桶,是最终的归宿。
光影烁动,周围的景物,流水一般,迅速朝身后退去,退到了那个夜晚。
雾蒙蒙的天里,杀了一个人,青色的肠子流出,没气了,烂抹布一样撒在一边。旁边还趴着其他两个人,死没死不知道,血流了一地。
没有躲,也没有跑,警察找来时,他就坐在尸体的旁边,烟雾缭绕,一地的烟屁股,抬头的时候,鼻梁上沾着血珠,眼神镇定地不像话。
路岂走着,走着,旁边有人发传单,机械地接过,他看起来好像很年轻,对上了眼神,又好像很老,一股奇怪的撕裂感。
“滴!”身后一声喇叭声。
路岂没理。
“滴———”一声长音。
路岂心烦意乱,加快了脚步。
“滴滴滴!”连按三下,紧追不放。
路岂火了,回头:“牙都给你踢碎了,拉拉胯儿,再闹试试!”
俞五阙的脸出现的视线里,洗完澡满身清爽,正打着方向盘,透过车窗,看着他,试探的邀请。
路岂没理,闷头朝前走。
俞五阙被他一吆喝,不鸣喇叭了,控制着油门,慢吞吞地跟在后面,打出两道灯柱,全落在路岂的背影上。
从正面看去,仿佛自带圣光,神圣地很。周围的人都看过来,路岂被这光打得全身起毛,又埋头走了两百米,终于受不了了,一把拉开车门,钻进副驾驶。
甫一进车里,就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,说不出是什么,就是俞五阙平时身上的味儿。
“安全带。”俞五阙说。
路岂伸手在门柱上摸,摸了半天,“没有。”
“怎么会?”俞五阙解开自己的,俯身过来找,伸着手,大半个身体悬在路岂身上,挨得近了,就是这个香味儿,你说这少爷,咋还大姑娘似的,闻起来香喷喷呢。
俞五阙左摸右摸,也摸不着,停地久了,后面一直鸣笛,路岂今晚一听这声就着火,回头想怼两句。
还没等他骂出来,转身的时候胸膛一顶,俞五阙正摸安全带呢,这么被一撞,差点要贴挡风玻璃上。
路岂眼疾手快,搂腰抱头,一把将他薅了回来,贴在怀里,灯光昏暗中,看清了他头上的螺旋,发流顺开去,饱满又蓬松。
俞五阙抱起来硬地很,拉地太快,骨骼硌地钝钝的疼。他怔了怔神,赶紧撒开,“......冒犯了冒犯了,小心点儿。”
后头的车换了一个车道,走了。
俞五阙的眼睛埋在睫毛打下的阴影里,打开一个匣子,拿出一卷带子,低低地说:“想起来了,副驾驶没装安全带。”
他探身一扣一拉安装上,给路岂别好:“老爷子不坐这个车,嫌闷气儿,钗娜都做后排,就没有。”
路岂咳了两下,觉得有些尴尬,找话说:“旁边没人坐啊,门当户对的闺秀、千金?”
俞五阙没回答他,一踩油门,在霓虹中穿梭起来。
一条路,分东西两端。玉峰上,是飞檐斗拱的凌霄塔,水岸旁,是烂漫梦幻的摩天轮,一上一下,两两相对。
霓虹初上,视线所及之处闪烁如金,古典和现代,庙堂与江湖,在一个拐弯处,就这样恍然碰撞了。
路岂想起澡堂子里的不愉快,俞五阙说他不习惯和人一起洗,人兴许就是面皮儿薄。
车这个东西,也挺讲究的,刚买车那会儿,假发,闷三儿,王老吉都想借着开几天,自己还不是不愿意,男人的车,就等于老婆,哪有老婆借出去的。
有人要坐他的车,不好意思,一次只能捎一个,多了不载。
俞少爷这会子捎他一程,推己及人,确实没嫌弃的意思,还有那果盘......估计也和他脱不了干系。人在国外待过,国外都特讲究那啥......隐私,你要是冒冒失失问人家工薪报酬,婚史生育,没几天,准会成为圈内最不受欢迎的人物。
裹不齐,就是被那一套荼毒了,西方绅士礼仪,东方非礼勿视,酿成了他不懂澡堂子的奥秘,一起洗一起搓的快乐,有机会得教教他。
路岂被俞五阙方才那个试探的邀请,搅和软了心肠,他想,自从到了春十里,闷三儿他们不在,少爷也算一个朋友了。
接着想到了道歉,他的面子比天大,说吧,嘴巴难受,不说吧,心里难受。
挣扎半天:“这景儿挺好啊,建设都挺好啊。”
俞五阙回:“还行,这两年好些。”
又说:“这车挺好啊,马力足。”
俞五阙回:“还凑合。”
又又说:“方便吗?把我放到你方便的地方就行”
俞五阙目不斜视:“嗯。”
几句不咸不淡的话过去,重点的字一个没提到。
后视镜的景物飞快地倒退,挡风玻璃前挂着一条冰飘南红玛瑙的吊坠,隐约细线雕的是凌霄塔,赏心悦目,又润又俏。
吊坠微微晃动,路岂一眼不错地瞧着,他折腾一天,累坏了,半眯不眯着眼睛,慢慢地放松下来。
夜晚的风灌进窗口,路岂觉得有些凉,不自觉地缩了缩,一会儿,耳边风声停了,鼻尖略过一股熟悉的气味儿,有人关上了窗户,加热了熏炉,是安息香。
路岂在这股香气中,安定下来,慢慢地陷入,被包裹,被抚慰,他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