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抽支烟,院儿里。”路岂转身出去,到底没敢在屋里抽,他回来的时候,俞五阙已经摆好了一桌茶席,布茶的动作大气流畅,邀他品茶。
路岂攥着一个蕉叶冻石的杯子,觉得讲究,仰头饮下,咂着嘴问:“这就是一壶几千的茶?”
俞五阙神情有些埋怨,有你这么喝茶的吗,一身匪气。他摇头:“不是。”
路岂顿了顿,靠近了一些,煞有介事:“几万的茶?”
俞五阙低头抿了一口,“不是。”
不得了!不能往上问了。俞五阙讲究,这茶指不定多少天价,刚才喝得快,没尝出滋味来,路岂拿过茶壶,急吼吼往自己杯子里加。
“几十块的茶。”俞五阙说。
“!!”
一腔真挚的感情没承接上,茶壶一下没把住,茶水漫了出来,顺着桌面往下流,留到裤子上,裤|裆湿了一大块。
茶水流到地面上,榉木地板经不得水,俞五阙赶紧找茶巾,抑着声,低喝:“你干嘛!看着点,不是你说,几百上千的不敢咽吗?”
路岂腿间一热,没空理会俞五阙的怒火,眼疾手快操过茶巾,茶水烫,再不擦擦,一会儿烫熟了,传宗接代可就无处指望了,悲哉。
茶案没有上漆,全靠匠人一遍一遍地打磨,自然的纹理,光滑如镜,茶水洒上去,流得很快,路岂处理完毕,回头看俞五阙裤,裆也湿了一小块儿。
身为男人,感同身受,他赶紧伸手:“少爷,没烫坏吧,我给你擦擦。”
俞五阙没抢到茶巾,拿了几张宣纸擦桌子,没反应过来,已经被路岂按着揉了几下,猛地涨红了脸,一把推开他:“......你有病啊!”
路岂被他推了一个趔趄,后腰磕到书架上,也气了:“好心当成驴肝肺,烫熟算了,一辈子没女人要吧你!”
卧榻上有一件长外套,降温的时候披,俞五阙拿过来,拉链一下子提到下巴,小腿到脖子,严严实实裹住,喘着气,死盯着路岂,眼神里全是防备。
路岂手心发烫,差点合不拢,再看俞五阙那样儿,好像被欺负的小媳妇儿似的,慢慢地,有些发窘:“......少爷......你是不是......”
“闭嘴!”俞五阙狠狠瞪了他一眼:“茶喝多了,尿憋的!”
......
俞五阙靠在卧榻上,外套脱下来盖住脸。
那个傻逼走了,踩着星光,牵着狗,离开了。
他长长叹了一口气,无奈。
从小的耳濡目染,受了人家的恩惠,那就一定得登门带着礼物感谢。人家到了门口,那就沏茶倒水不怠慢。
俞少爷打小被这么教育起来,他帮了钗娜,感谢是应该的......
香案上,青烟浸润,养鼻养神,宋元木雕地藏菩萨像,历经漫长的岁月,虫蛀,泡水,缺了一臂。
但是俞五阙喜欢,他也不完美。
古玩行儿里,人人精明。
像那样,凭着一股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,就扮作英雄解救别人。
傻子。
钗娜,小傻子。
路岂,大傻子,18K纯金的。
“金寿限无,龟仙鹤,三千甲子,东方朔......”俞五阙盖着衣服,声音闷闷的,在悠扬绵长的烟气中,慢慢平静下来。
街上没了行人,路岂松开了牵引绳,哪吒不是老马,却也识途,一直不远不近地,在前面带路。
路岂今晚本来心情不好。
打了一把游戏,对比一下,发现其实刚才心情挺好的。
窝着火儿进了溥云记,揣着一包火儿又出来,路边有一个易拉罐,他飞起一脚,易拉罐哗啦啦滚出去,射门,砸到哪吒的尾巴上。
哪吒嗷一声叫,咬着罐儿,又给叼了回来。路岂再踢,哪吒再叼。一人一狗,一直玩到家门口,松了劲儿进屋。
扑面一股香气儿,路岂熟悉,栀子花,上礼拜刚开,平时呆在院儿里,闻习惯了,闻不出来。
一下子从外面回来,香得就明显多了。
在这股轰轰烈烈的花香中,路岂不知怎的想起来,刚才溥云记,俞五阙眯着一只眼睛对他笑,白孔雀开屏,有个酸词儿,叫......“春色满园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