溥云记厅宽顶阔,一样样古件儿静静地蹲在格子里,灯光晦暗中,盯着到来的不速之客。
大厅里放的这些玩器儿,都是市面上的东西,当代或是近代仿的,也不能说是假件儿,民国仿清的,民国仿明的,仿的好的也值钱。
书画类,寿命有限,现存世的书画,绝大部分是后来的玩家仿的。
大名鼎鼎的《兰亭集序》,现存的,都是后人描摹出来的,真迹下落不明,分两大系统,一为唐人墓本,一为定武刻本。
即便是这样,普通人还不容易见着。
另外,一些烫手的俏货,那都在底下流动,不是行当里头的真龙,对不起了您内,脖子抻断,最多就看看外头这些仿货吧。
哪吒拴着没进来,这里面瓶瓶罐罐的,没的磕碎一件,赔到吐血。
旗袍带着路岂七拐八拐,沿着小石子路,过一处假山池,里头游着几尾锦鲤,路岂对着月光一瞧,可不得了。
正儿八经的娄兰,经典红白锦鲤,东瀛那边来的。
啧啧称奇,参赛级,这品像,雪一样白的皮肤,红宝石一样的红斑,碧清清的水中,游动的艺术品,非常漂亮。
早些年,有几个二逼在人家里做客,看见池子里有几尾锦鲤,兴头一上来,把鱼捞起来烤了,全身刺儿,没二两肉。
后来女主人回来一看,我鱼呢?
看见几个正在挑刺的傻逼,连连惊叫,又气又急。
这鱼家里小孩每天都要看的,一天不看就要哭。最后朋友没得做,还赔了个倾家荡产。也是红白锦鲤,品种是加藤昭和,不如这个娄兰。
旗袍把路岂带到庭院中,一间亮着灯,很克制地退下去。
推门进去,柏木屏风,里头一个虚虚的人影,再走几步,虚变成实的。
俞五阙站在大案前,鼻梁上架着一副金属眼镜,耳旁两条细金链子垂下,几乎不怎么晃动。握着笔,埋头写什么。
“俞少爷,这么晚不回家啊?”路岂打量着四周,出乎他的意料,这屋子简单得很,没那么多花哨。
几张温文尔雅的椅子,全是素工,角落的卧榻,特地设成枕腰软座,看起来质朴又放松。
“嗯。”俞五阙答应一声,眼皮没抬,下笔不停:“随意,等我。”
路岂坐不住,在屋里走了一圈,走到俞五阙身边,左看看,右看看。
溥云记这么大,前头有厅儿,后面有院儿,他就不明白了,“俞少爷,这屋完全可以住人,你干什么还租我老姨屋子,租了,也没住几天,白放着,不是糟钱吗?
架子上放着一个西洋摆钟,滴答作响。
俞五阙不说话,面前一张淡黄色的纸,横是横,竖是竖,字写得非常庄重。
溥云记的买卖合同,不同于打印机打的呆物,一水儿罗纹销金纸,施以细密的金箔,纸质劲挺细密,即便泡在水里半小时,也能保证纸不松,墨不散。
纸上落着卖方买房的名字,一式两份,路岂偏着头,目光也不禁偏移,俞五阙最后落笔,戊戌年五月廿四,把笔放在笔架山上,拿过璃龙白玉章。
要盖印了,卸下两个宝石戒指,沾了八宝印泥,他的手骨节分明,很有力量,重重落印,手背的青色血管绷起,交错,鲜活又有生命力。
一声笃定的盖章,路岂想起,这样一双手,自己抓过,也捏过。再顺着手看它的主人,这个角度,侧脸开合精妙,眼睛里的光比白天柔和。
路岂觉得好看,像是动物园里那只白孔雀,清淡又艳丽。好看是好看,太斯文,娇贵,脆得很,不如黑熊、河马好养活。
白孔雀还不知道他观赏摆设的同时,把自己的脸和手都观赏了一遍。
微露倦意,把印放好,勾下眼镜,眯着一只眼睛,带着慵懒气,“怎么?你还管我,不租了呗。”
“别别别!”路岂哪里肯放过这种冤大头,“这屋子好是好,一丈之隔人来人往,闹心,哪能睡踏实。”
倒是事实,俞五阙睡眠浅,卸下助听器,两耳不闻窗外事,但是下夜班的电动自行车,巡逻车,隔着几道水墙,感觉就在旁边轧过,全身不自在。
“风水。”俞五阙拉开酸梨枝匣子,把合同放进去,手上不停,案上文房四宝开始归位,那院子风水好,能量合适,长命百岁。”
“姥姥,你多大的人,这么迷信!”
路岂火力壮,从小坟头上扮家家,墓地里捉迷藏,发现个僵尸、吸血鬼的,也得抓起来,捆扎实咯,招呼全村人买票观看。
上学后,沐浴在社会主义的光辉下成长,坚信只要一幅毛主席画像,一切牛鬼蛇神,都得靠边站。
“鬼神之说,远,而敬之。”俞五阙松松手指,握笔久了有些僵硬,甩手划开一根火柴,三支线香,青烟升起。
窗户边儿设一香案,一铜樽,劲挺着,供一盆铁芯兰。还有一个木头的佛像,缺着臂,也不知道是那个朝代的残件儿。
青烟升起,释放出一片松缓惬意。
喉咙痒痒,烟瘾发作。
香火是烟,香烟也是烟,舅舅和外甥儿,都是一家人,俞少爷凭什么有意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