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位沈大人,莫不是昨晚没睡好,脑子糊涂了?
魏康气极反笑,拂袖道。
“好,好一个查柴火!本官倒要看看,沈侍郎要如何从一堆烂木头里,查出我大周的赫赫军功来!”
“那就请魏大人,拭目以待。”
沈怨说完,不再理会他,径直走向了伙房的方向。
接下来的半天,整个兵部衙门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忙碌之中。
沈怨带来的人,既不点卯,也不问话。
他们冲进伙房,第一件事就是清点灶膛。
一口大锅,五十人份。
两口大锅,一百人份。
整个京西大营,不多不少,正好两千口行军大灶。
然后,他们开始称重。
伙房后院堆积如山的柴火,被一捆捆地搬上大秤。
库房里存放的木炭,也被一袋袋地抬了出来,弄得满院子都是黑灰。
账房里的采买记录被翻了个底朝天,从景泰元年开始,每一笔柴、炭的购入、支出,都被详细地誊抄记录。
兵部的官员们一开始还抱着看笑话的心态,指指点点。
可到了后来,看着沈怨手下那些人一丝不苟地计算着什么,那种笃定的架势,让他们心里渐渐有些发毛。
这阵仗,不像是胡闹。
魏康坐在正堂里喝茶。
茶水是上好的龙井,可到了嘴里,却品不出半点滋味,只有一股子涩意。
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,可又说不上来。
柴火能查出什么?
难不成还能从灰里扒出银子来?
临近黄昏,夕阳的余晖洒在正堂的青石砖上,拉出长长的影子。
沈怨带着人回到了正堂。
她的手里拿着几张写满了数字的纸,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波澜,仿佛只是刚刚去散了个步。
“沈侍郎,闹够了吗?”
魏康将茶杯重重地顿在桌上,茶水溅出来几滴。
“我大营十万将士的晚饭,可还等着开火呢!若是耽误了操练,这罪责你担得起吗?”
“开不了了。”
沈怨走到桌案前,将手里的纸张轻轻放下。
“魏大人,账算完了。”
魏康狐疑地拿起那张纸。
上面没有复杂的条目,只有几行简单明了的数字,墨迹还没全干。
“依《大周军律》,行军灶一口,标准薪柴用度,每日二十斤,可供五十名兵士两餐熟食。”
“京西大营,共计行军灶两千口。按此用度,每日需薪柴四万斤。”
“兵部三年以来,柴炭采买记录在此。月均用度折合薪柴,约一百二十万斤。”
沈怨的声音很轻,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钻进魏康的耳朵里。
“魏大人,你告诉我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魏康那只微微颤抖的手上。
“每日四万斤的柴,正好对应十万兵士的口粮。可你们库里,平均每日的消耗,却只有两万八千斤不到。”
魏康的呼吸猛地一滞。
他看着纸上的数字,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他想反驳,想说这是无稽之谈,想说可能是柴火耐烧,或者是兵士们吃得少。
可这些理由在绝对的数字面前,显得如此苍白无力。
沈怨凑近了些,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一股子凉气。
“剩下的那三万人的口粮,对应的柴火……去哪儿了?”
“还是说,你京西大营的兵士,天赋异禀,能喝西北风充饥?”
魏康张了张嘴,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,发不出声音。
他所有的防备,所有精心伪造的兵册和军饷记录,在这一堆看似荒谬的柴火面前,被撕得粉碎。
他算尽了人心,算尽了官场,唯独没算过这不起眼的柴火。
沈怨直起身子,环视了一圈堂内那些同样面如死灰的兵部将官,最后目光落回魏康身上。
“魏大人,过去三年,这三万空名,共计冒领军饷九十二万四千两白银。”
她的语气忽然变得很温和,甚至带了点安抚的意味,像是在跟老朋友拉家常。
“不过你放心,我今天来,不是跟你要这笔银子的。”
魏康闻言,心里刚升起一丝侥幸,还没来得及喘口气。
“我只是代表陛下问一句……”
沈怨的嘴角,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,眼神却像两把刀子,直直地插进魏康的心窝。
“那失踪的三万兵士,现在何处?”
她伸出手指,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是被你吃了,还是……被你藏起来,另有所图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