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出双倍,买他的项上人头。”
刺客的瞳孔剧烈收缩,肺部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压殆尽。
他拼命想要挣扎,却发现自己面对的不是一只待宰的羔羊。
而是一头在黑暗中蛰伏已久,终于露出獠牙的恶兽。
……
约莫一刻钟后。
秘库厚重的铁门发出沉闷的声响,被人从里面缓缓推开。
孙祥正焦急地在门外踱步,双手不停地搓动着,心里盘算着待会儿去宰相府该用什么姿势领赏。
门轴转动,他立刻堆起满脸褶子的笑意迎了上去。
“沈大……”
后半截话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。
走出来的,是沈怨。
那一身绯色的官袍上沾了些陈年的灰尘,发髻微乱,除此之外,全须全尾。
孙祥脸上的笑容僵在半空,显得滑稽可笑。
他下意识地往库房深处瞥了一眼。
里面漆黑一片,像是一张张开的大口,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混杂着霉味扑面而来。
“孙主事。”
沈怨停下脚步,侧过头看着他,嘴角似乎噙着一丝笑意。
“这库里的灯油该添了。”
她抬手掸了掸袖口上的灰尘。
“太黑,容易算错账,出人命。”
孙祥膝盖一软,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下滑,后背贴着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住。
沈怨没再看他一眼,径直穿过外堂,推开了自己那间账房的门。
张三守在门口,眼皮抬了抬,见她出来,便重新垂下眼帘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房门合拢,隔绝了外面的寒意。
沈怨走到桌案前,将那本失而复得的《镇北侯府调包实录》放在烛火下。
封面上沾了一枚血指印,暗红刺目。
她伸出食指,在茶杯里蘸了点冷掉的茶水,轻轻涂抹在封面的字迹上。
动作忽然顿住。
那行原本娟秀的“景泰元年,腊月初八”,在遇到水渍的瞬间,竟像是化开的烟雾,迅速晕染、淡去。
不对。
若是陈年墨迹,早已吃进纸张纹理,断不会遇水即溶。
沈怨眼神微动,取过一旁的烛台,将火焰凑近书页。
原本清晰的墨迹,在高温的烘烤下,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消退。
不过几息功夫,整页纸变得干干净净,仿佛从未有人落笔。
沈怨将这本已经变成“无字天书”的册子扔回桌上,身体后仰,靠在椅背上。
原来如此。
这根本不是什么实录,而是一份精心调制的诱饵。
这墨里掺了特制的药水,遇水则晕,遇热则消。
李半的算盘打得真响。
先用这本足以让她方寸大乱的书,将她引到这与世隔绝的秘库。
再让孙祥锁门,刺客动手。
即便她侥幸逃脱,拿着这本“证据”去御前告状,书上的字迹也会消失得一干二净。
到时候,不仅杀人的罪名洗不脱,还要多背上一条伪造文书、诬告朝廷重臣的死罪。
好一笔连环账。
沈怨闭上眼,手指在桌案上有节奏地敲击着。
笃,笃,笃。
她在复盘。
复盘今晚的每一个细节,也在心里重新核算另一笔账。
刺杀是需要成本的。
雇佣死士的银子,收买孙祥的贿赂,还有事后打点各方的封口费。
最重要的是,她沈怨这条命,在李半的账本上,究竟作价几何。
许久,她睁开眼。
眼底一片清明,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账房先生看到烂账时的极度厌恶。
她提起笔,铺开一张崭新的宣纸。
纸上没有写任何计划,也没有写牵涉的人名。
她只是工整地写下了三个字。
“丧葬费。”
笔锋一转,在这三个字后面,她画下了一长串的零。
沈怨看着那串触目惊心的数字,将笔搁在砚台上。
墨汁顺着笔尖滴落,在纸上晕开一朵黑色的花。
“宰相大人。”
她对着空荡荡的房间,轻声说道。
“这笔账,咱们得连本带利地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