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半?
那个一百零八人的弹劾团刚铩羽而归,都察院的张巡还躺在家里称病。
这位首辅大人的后手,来得比她预想的要快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
来人不是什么管家仆役,而是当今吏部左侍郎,周源。
周源年约四十,一身青色官袍,面容儒雅,看起来很是谦和。
他一进门,便对着沈怨长长一揖。
“下官周源,见过沈大人。”
姿态放得很低。
沈怨坐在案后没动,只是抬了抬眼。
“周侍郎有事?”
“是相爷让下官来的。”
周源直起身,脸上挂着和煦的笑意。
“相爷说,前些时日都察院的同僚多有鲁莽,让沈大人受了惊,他老人家心里很是过意不去。”
沈怨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击。
过意不去?
怕是过意不去没能把她一脚踩死。
“相爷还说,他听闻沈大人精于算学,对国朝钱粮之事见解独到。”
周源从袖中取出一张制作精美的烫金请柬,双手奉上。
“三日后,便是户部主持的年度预算法会,相爷想请沈大人一同与会。”
他将请柬轻轻放在桌案上。
“相爷已在府中备下薄宴,想在法会之前,与几位关键的大人先行一叙,共商良策。还望沈大人能赏光。”
账房里安静下来。
沈怨看着那张请柬,没伸手去接。
这是不加掩饰的鸿门宴。
李半这只老狐狸,发现硬攻不成,立刻改变了策略。
他想把她拉到他的牌桌上。
在那个桌子上,讲的不是律法和算账,而是规矩、人情和制衡。
那是他的主场。
周源见她不语,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。
“相爷常说,沈大人少年英才,锐气十足,是国之栋梁。”
他话锋一转,语气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。
“但朝堂之事,过刚易折。有时候,退一步,海阔天空。”
这是劝降,也是威胁。
沈怨终于有了动作。
她伸出手,拿起了那张请柬,指腹在烫金的字迹上摩挲了一下。
“替我谢过相爷。”
她的声音平静无波。
“告诉他,这宴,我赴。”
周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。
他以为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,终究还是懂得了权势的分量。
“那下官就在府中恭候沈大人大驾。”
周源躬身告退。
待他走后,刘通从外头探进头来,一脸忧色。
“大人,这明显是黄鼠狼给鸡拜年,您怎么能答应啊?”
“不去,怎么知道他想玩什么花样?”
沈怨将请柬随手扔在桌上。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看着院子里那些因为分到赏钱而兴高采烈的下属,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。
所有人都以为她是一条逮谁咬谁的疯狗。
却没人知道,想要猎杀深海里的鲨鱼,就得先跳进海里。
李半是三朝元老,门生故旧遍布朝野。
许多被掩盖的秘密,或许就在他的牙缝里。
“张三。”
“属下在。”
沈怨转过身,目光落在账房角落里那一口空着的书箱上。
“去,取一本新的账册来。”
“是。”
张三很快捧来一本崭新的空白账册。
沈怨接过,提起笔,饱蘸浓墨。
她没有写“宰相府”,而是在封皮上写下五个大字:
《李氏门生故吏考》。
写完,她吹了吹未干的墨迹,将账册递给张三。
“从明天起,把那一百零七个弹劾我的人,全部查一遍。”
她顿了顿,眼神幽深。
“他们是什么出身,拜的哪个老师,受过谁的恩惠,平日里和哪些人走得近,一桩桩一件件,都给我记在这本册子上。”
“李半想请我上他的牌桌。”
“那我就得先看看,他手里究竟有多少牌,哪些是明牌,哪些是暗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