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从来没有人拿个算盘,一本正经地给他算财务报表。
“当然,你可以选择止损。”
沈怨仰起头,看着那双只露在外面、略显迟疑的眼睛。
“换个东家,比如我。”
刺客的声音沙哑,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。
“你出多少?”
“我不出钱。”
沈怨摇了摇头,伸手指了指桌上那堆小山似的卷宗。
“我给你提供一个岗位。”
“帮我抄书。”
刺客愣住了。
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刀,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。
抄书?
让他这个杀人如麻的天字号杀手,去抄书?
“你知道我是谁吗?”
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,带着几分被羞辱的恼怒。
“清楚。”沈怨点了点头,“你是优质劳动力。”
“在我这里,人没有身份之分,只有产能之别。”
“你下盘稳,说明坐得住;出手快,说明效率高;能在梁上趴那么久,说明耐性好。用来杀人,属于资源错配。”
她站起身,往前走了一步,逼近到刺客面前。
“你看,这些卷宗都是前朝孤本,字迹小,纸张脆。我正缺一个手稳心细的人来做数字化备份——哦不对,是誊抄备份。”
她顺手拿起桌上一支紫毫笔,不由分说地塞进刺客还握着刀的那只手里。
“月钱十两,包食宿。加班有餐补,年底双薪。”
“表现好,我还能给你解决京城户籍,将来你若是有孩子,可以直接进官学读书,不用像你一样在刀口舔血。”
刺客低头看着手里那支柔软的毛笔,又看了看旁边那把寒光闪闪的短刃。
两种截然不同的工具,此刻在他手里形成了一种荒谬的对立。
他究竟是一个莫得感情的杀手,还是一个正在求职的落魄文书?
这种认知错位让他陷入了长久的沉默。
“或者……”
沈怨看着他犹疑的样子,又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刀。
“你现在也可以动手。然后出门右转,大概走五十步。”
“那里,我爹前两天刚布置了八组‘追魂弩’,三十六个淬了‘见血封喉’的倒钩,还有一坑刚从岭南运来的金环蛇。”
“哦,对了。”
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,歪了歪头。
“马顿和他手下那二十个内廷卫,今晚就在隔壁院子喝茶。”
“他们最近经费紧张,正愁没个由头找上面报销点茶叶钱。抓个刺客,应该能换不少好茶。”
刺客握刀的手,掌心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。
如果是真的,那他今晚就是瓮中之鳖。
眼前这个女人,是个疯子。
而且是个算无遗策的疯子。
“哐啷。”
短刃掉在地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他缓缓收紧手指,握住了那支毛笔。
动作虽然生涩,但正如沈怨所说,他的手很稳。
“明智的选择。”沈怨满意地点点头,“叫什么?”
黑衣人沉默了片刻,低声道:“影子。”
“这名字报税不方便。以后你就叫张三吧,朗朗上口。”
沈怨随口给这位顶尖杀手改了名,指了指角落里一张空置的书案。
“那边,今晚先把景泰七年的这份《工部匠籍名录》抄三遍,明早我要用。”
影子,或者说张三,默默地捡起地上的刀收回腰间,然后走到角落坐下。
铺纸,研墨。
书房里再次恢复了安静,只是多了一阵轻微的、富有节奏的沙沙声。
沈怨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,目光落回那本《恩仇录》上。
看着纸上那个被墨点染黑的圆圈,她提笔,在旁边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三个字。
张阁老。
写完,她轻轻吹干墨迹,翻到了第二页。
抬头看了一眼角落里那个正在奋笔疾书的背影,她想了想,提笔又写下一行小楷。
“张三,月钱十两,试用期三个月。”
她搁下笔,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,看着烛火在风中微微跳动。
这皇陵总审计司,总算是有了第一个正式员工。
虽然招聘流程稍微粗暴了点。
沈怨的目光再次落回第一页那个名字上,嘴角勾起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。
她重新拿起笔,在“张阁老”三个字后面,又添了几笔。
“刺杀预算:黄金千两。”
“人力成本:张三(已入职)。”
写到这里,她笔尖一顿,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色。
“至于资产清算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