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铁一口灌下半碗酒,用袖子胡乱抹了抹嘴角的酒渍,嗓门洪亮如钟。
“我家那小子,就是随我!脑子灵光!”
“他临走前,我特意嘱咐他,到了北边要低调!凡事多听多看少说!结果呢?”
他猛地一拍桌子,震得杯盘碗碟一阵乱响。
“好家伙!他倒好,反着来!直接跟幽州府要二百万两!”
“哈哈哈哈!二百万两啊!听着就提气!”
周围的将领们立刻跟着起哄,气氛热烈。
“侯爷,令公子当真是少年英雄,颇有您当年的风范!”
“何止是风范,简直是青出于蓝!听说宰相大人都被气得告了病假!”
沈铁听着这些恭维,一张黑脸笑得跟朵盛开的菊花似的,满脸褶子里都透着得意。
“那是!”
他喝得兴起,又端起酒碗,大着舌头说道。
“想当初,我家这……这闺女……咳咳!”
话到嘴边,他像是突然被酒呛了一下,猛地咳嗽起来,一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。
周围的将领们一愣,刚才酒楼里嘈杂,似乎没听清他说了什么。
“侯爷,您刚才说……闺什么?”
一个副将好奇地凑过来问道。
沈铁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,酒意瞬间醒了大半。
坏了,差点说漏嘴。
他正想随便找个话头糊弄过去,视线不经意地扫过楼下的大堂。
只这一眼,他感觉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。
大堂的角落里,一个身形清瘦的年轻人正独坐一桌,慢条斯理地剥着一盘水煮花生。
那人穿着一身再普通不过的青色布衣,可那张脸,那双眼睛,还有那苍白得有些病态的皮肤……
沈铁手里的酒碗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
是他家那个怨气冲天的小祖宗!
她不是应该在北境查案吗?怎么会出现在这里?!
难道是自己喝多了,眼花了?
沈铁用力揉了揉眼睛,再定睛看过去。
那人还在。
不仅在,对方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,缓缓抬起头,朝这边看了过来。
四目相对。
那双熟悉的、黑沉沉的眼睛里,没有半点久别重逢的喜悦,只有一种让他头皮发麻的警告意味。
沈铁身边的将领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有些发懵。
“侯爷?您怎么了?”
“侯爷,您没事吧?”
沈铁没理会他们,只是死死盯着楼下那个身影。
他看到,那个长得和他女儿一模一样的年轻人,缓缓站起身。
然后,对方端起桌上那盘剩下的花生米,一步步走上楼梯。
周围的喧闹声仿佛都在这一刻远去了。
沈铁耳边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。
他眼睁睁看着那个“沈怨”走到面前。
周围的将领们虽然不明所以,但也识趣地闭上了嘴,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人。
“我这闺……”
沈铁脑子里乱成了一团浆糊,下意识想把刚才没说完的话补上,试图解释点什么。
就在此时,那个“沈怨”动了。
没有言语,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。
对方只是将手里那盘花生米,连着盘底残留的盐粒和水渍,一把塞进了沈铁那张大张着的嘴里。
力道不大,却精准无比。
沈铁瞬间噎住,后面的话全都堵死在喉咙里,只能发出一连串含糊不清的呜咽声。
做完这一切,那个“沈怨”连看都没看周围那些目瞪口呆的将领一眼。
他只是俯下身,凑到沈铁耳边。
用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,轻轻说了一句:
“爹,主子说,您再多说一个字,这个月的军饷,就从您的私库里出。”
说完,那人直起身,转身就走,身形很快消失在楼梯的拐角处。
整个雅座陷入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剩下镇北侯沈铁,瞪着一双铜铃般的眼睛,一边拼命咳嗽,一边手忙脚乱地往外抠嘴里的花生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