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策坐在高处,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。
他没有看激昂陈词的张海,也没有看深沉莫测的李半,目光反而在人群中转了一圈,落在了户部尚书钱德光的身上。
“钱尚书。”
被点到名的钱德光身子一抖,连忙出列跪下。
“臣在。”
“朕问你,户部如今的账,理得怎么样了?”
钱德光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。
这个问题,比张海的弹劾还要让他难受。
“回……回陛下,沈大人离京前,留下了一套新的‘复式记账法’,臣等正在全力研习……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
“只是此法太过精妙繁杂,臣等愚钝,即便每日从卯时算到子时,也只能勉强跟上进度,实在……实在是分身乏术啊!”
钱德光说着,声音里带了哭腔,这倒不全是演戏,确实是这些日子被那堆数字折磨得够呛。
他身后的几个户部官员,也是一个个眼圈发黑,感同身受地点头。
萧策听完,点了点头,没再追问。
他的目光又转向另一侧。
“工部呢?”
工部尚书苦着一张脸出列,那表情比哭还难看。
“陛下,臣等已经七日未曾好好歇息了。沈大人留下的那些核算公式,晦涩难懂如天书,臣……臣部里已经有两位主事,因为算错账目,急火攻心,晕厥在案前了!”
萧策的目光在殿中缓缓扫过。
他看到了那些官员脸上藏不住的疲惫,也听出了他们言语间那种难以掩饰的怨气。
整个朝堂,似乎都因为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的沈怨,变得鸡飞狗跳。
最后,他的目光重新回到了张海身上。
“张爱卿。”
“臣在!”
张海挺直了胸膛,他觉得自己的仗义执言,已经得到了所有“受害者”的共鸣,此刻正是乘胜追击的好时候。
“你刚才说,”萧策的语气很平静,“沈怨驱使百官如牛马,日夜不休,对吗?”
“千真万确!此等酷吏行径,古来罕有!若不严惩,恐寒了天下士子的心!”
“好。”
萧策点了点头,嘴角忽然勾起一个浅淡的弧度,那笑意却未达眼底。
“那朕倒要问问诸位爱卿。”
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在金殿内嗡嗡作响。
“过去十年,我大周的国库亏空了多少?”
“北境的军饷拖欠了多久?”
“工部的河堤修了几年,为什么到现在还没修好?”
“那个时候,你们在哪里?”
萧策站起身,一步步走下御阶。
龙袍的下摆扫过冰冷的金砖地面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每一步,都像是踩在百官紧绷的心弦上。
“当沈怨一个人,带着几十个文官,在北境的寒风里通宵达旦算账的时候,你们又在做什么?”
“你们在温暖的府邸里,喝着热茶,听着小曲,然后指责那个唯一在干活的人,说他干得太快,太狠,太不体面?”
他走到张海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老臣。
“朕用的人,朕清楚他是什么德性。”
“朕就是要用他的‘酷’,来治你们的‘懒’。”
“朕就是要用他的‘贪’,来填国库的‘贪’。”
萧策的声音冷得像冰,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。
“你弹劾他酷烈?好,朕告诉你,从今天起,户部、工部、吏部,三部衙门,每日办公时辰,延长两个时辰!”
“谁要是再敢上书言说辛苦,就收拾铺盖,亲自去北境,替沈爱卿算账!”
整个金銮殿,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。
所有人都懵了。
这剧本不对啊。
张海张着嘴,脸色由红转白,再由白转青,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,半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他原本以为自己是在为百官请命,没想到反倒成了给百官加码的推手。
李半原本微微松弛的身体,再次紧绷起来,袖中的手掌猛地握紧,指节捏得咯咯作响。
萧策没有理会这些人的反应,他转过身,对身旁的大太监赵高吩咐道:
“传朕旨意。”
赵高连忙躬身,腰弯得极低,声音都在发颤。
“着翰林院编撰《大周勤勉录》,将沈怨北巡事迹,列为开篇第一章,昭告天下。”
“另,从内库拨出一批上好的鹿茸、虎骨、千年参,八百里加急,送往北境。”
萧策重新走上御阶,坐回那张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龙椅。
他的目光扫过下方那一张张呆若木鸡的脸,最后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,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决断。
“告诉沈爱卿,让他务必保重身体。”
他顿了顿,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。
“这头为朕耕地的牛,要是累坏了,朕拿他们是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