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一步是粉身碎骨,退一步也是万丈深渊。
许清缓缓松开了握着刀柄的手,那种常年紧绷的狠劲儿,像是被这一笔笔账目给卸掉了。
他在北境混了二十年,靠的就是一股子狠劲。
可眼前这个年轻人,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狠。
她的狠不在刀剑上,而在那支笔,那个算盘里。
她能把人命、前途、恩怨,统统折算成冰冷的银两,然后用这份沉甸甸的账单,压得你直不起腰。
“沈大人……”
许清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整个人看起来似乎佝偻了几分。
“你到底想要什么?”
这才是他今晚最想弄明白的事。
他不信沈怨真的在乎那二百万两,也不信她是为了那十个斥候的命。
这背后,肯定还有别的盘算。
“想要什么?”
沈怨重复了一遍,转身走到那堆积如山的账册旁,随手抽出一本。
那是景泰二年幽州盐税的副册。
她没翻开,只是用手指弹了弹封面上的积灰,灰尘在火光中舞动。
“简单。”
“第一,三天之内,我要幽州府近十年钱粮、兵甲、矿产、盐铁的所有账目正本,送到我案头。”
许清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。
“第二,”沈怨竖起两根手指,“先付五十万两,算是‘查账保证金’。这钱我替你们存着,等账查清了,多退少补。”
“第三。”
她转过身,嘴角勾起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。
“让你身后那头狼,把脖子洗干净了,自己来见我。”
“是它自己来,还是我把它揪出来,这中间的价钱,可差得远了。”
许清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
他终于明白了。
二百万两不过是个幌子。
查账才是刀,而最后这句话,才是直插心脏的匕首。
她不仅知道幽州有内鬼,甚至连他背后站着谁,都摸得一清二楚。
这是要连根拔起。
“沈大人说笑了,”许清干巴巴地挤出一句,眼神有些闪躲,“下官……听不懂什么狼不狼的。”
“听不懂没关系。”
沈怨把手里的账册扔回给裴度。
“账本会说话。”
她重新走回许清面前,两人之间不过一步之遥。
“许别驾,你晓得算盘珠子为什么是圆的吗?”
许清愣了一下,没接话。
沈怨也没等他回答,自顾自地说道:
“因为有来有往,这账才能算得清楚。”
“今天你来我这儿,打着白旗,这叫‘来’。”
她伸出手,轻轻拂过许清肩头那一抹因赶路沾上的尘土。
“什么时候,你们幽州府把欠我的东西送过来,那才叫‘往’。”
许清浑身一僵,只觉得沈怨指尖透着一股子寒气,顺着衣料直往骨头缝里钻。
他看着眼前这张年轻过分的脸,喉咙发干,半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这一局,他输得彻底。
“话,我带到。”
许清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,动作僵硬地拱了拱手。
“告辞。”
他转过身,脚步沉重得像是灌了铅。
就在他即将走出火光笼罩的范围,重新踏入黑暗时,身后悠悠传来了沈怨的声音。
“许别驾。”
许清脚步一顿,没敢回头。
“你那面白旗,看着成色不错,是上好的蜀锦吧?”
沈怨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纯粹的好奇,仿佛真的在打听行情。
“花了多少钱置办的?记得报个数,我查账,很细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