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话听着怎么这么不对味?
这是答应了,还是没答应?
可沈怨已经没了继续聊天的兴致。
“李狗,送客。顺便把箱子抬到我床头,这东西金贵,我得看着。”
管家被李狗“请”出帐篷时,脑子还有点发懵。
事情好像是办成了,钱收了。
但回头看那顶在火光中沉默的帐篷,他心里总觉得哪里虚得慌。
……
管家前脚刚走,裴度后脚就掀帘子进来了。
他看着那一箱子金灿灿的东西,脸色难看得像是吞了只苍蝇。
“大人,这……这可是李相的东西。”
裴度压低了声音,像是怕隔墙有耳。
“咱们就这么收了?”
沈怨瞥了他一眼,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通世务的书呆子。
“不收?”
“送到嘴边的肉,为什么不吃?你嫌它烫嘴?”
“可这是烫手啊!”
裴度急得在原地转圈,手里的折扇都要被捏碎了。
“收了这钱,咱们这案子还怎么查下去?这叫受贿!传出去,您的名声……”
“名声能换几碗水喝?”
沈怨打断他,走到案前,铺开一张新纸。
“裴度,磨墨。”
裴度一愣,虽然不明所以,但身体已经下意识地开始研墨。
墨汁的香气很快在帐篷里散开,冲淡了原本的尘土味。
沈怨提笔,蘸饱了墨,手腕悬停在纸张上方。
她想了想,在纸的顶头,写下五个大字。
《关于匿名人士行贿行为的若干点评与致谢》
裴度:“……”
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可能有点跟不上这位大人的思路了。
“第一,”
沈怨的声音平平淡淡,像是在叙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。
“行贿者,须有诚意。何为诚意?金额是也。”
“区区百两黄金,就想让本官对幽州府那亏空百万的窟窿视而不见,是觉得本官的算学不好,还是觉得北境将士的命不值钱?”
裴度手一抖,一滴墨汁溅在了纸上。
沈怨没理他,继续口述,笔下龙飞凤舞。
“第二,行贿之方式,须有新意。送金送银,俗不可耐。毫无技术含量,体现不出行贿者的品味与智慧。差评。”
“第三,行贿之言辞,须有敬意。暗示本官北境有刁民,意图恐吓,此乃下下之策。”
“身为朝廷命官,食君之禄,岂会畏惧宵小之辈?此举非但不能让本官退缩,反而激起了本官为国除害的决心。”
“综上所述,本次匿名人士的‘业务尝试’,无论是从专业角度,还是从情感层面,皆不及格。”
“但,念其心意可嘉,为北上查案小队雪中送炭,特此公告,以示感谢。”
“该笔款项将全数充入本次北巡专案用度,每一笔开销,都将记录在案,以彰其功。”
沈怨一口气写完,放下了笔。
“好了。”
她吹了吹未干的墨迹,眼神里带着一丝恶作剧得逞的快意。
“誊抄十份。”
裴度的嘴张了张,半天没合上。
“大……大人……您这是要……”
“找个快马,八百里加急送回京城。”
沈怨理了理袖子,拿起桌上那根被她咬出牙印的金条,在烛火下端详着。
“原稿,给我贴在翰林院的告示墙上。”
“就说,是我沈怨写的读书心得。”
她顿了顿,把金条扔给裴度。
裴度手忙脚乱地接住,只觉得手里这玩意儿比烧红的烙铁还烫。
“对了,再传个话给孙德海他们。”
“告诉他们,李相心系我等,特地拨款改善伙食。”
“今天晚上,全员加餐,有肉吃。”
沈怨的声音透过帐帘,清晰地传到了外面。
原本只有算盘声和风声的营地,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。
紧接着,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、如同野兽般的欢呼。
“谢李相赏!”
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句,声音里透着绝处逢生的狂喜。
裴度看着沈怨,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爬。
他终于明白,这位沈大人收钱,根本不是为了妥协。
她是要拿着李半的钱,抽李半的脸。
还要让全天下都知道,这一巴掌,是李相自己花钱请她抽的。
这哪里是查案。
裴度看着那张墨迹未干的纸,手有些发抖。
“大人,这东西一旦贴出去……”
沈怨没看他,只是望着帐篷顶上摇晃的火光,声音很轻。
“贴出去,咱们就没有回头路了。”
她转过头,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“怎么,怕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