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这张契约,偏偏又是李半最大的护身符。
只要萧策还想做一个名垂青史的明君,就绝不敢把李家逼到绝路,否则一旦鱼死网破,这三十万顷良田的债务,足以让大周的赋税体系在一夜之间崩塌。
“爱卿。”
身后忽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。
沈怨手上的动作极快,几乎是本能地将锦缎塞回袖中,同时合上了木箱。
她转过身,脸上那丝玩味的笑意已经消失不见,取而代之的是惯常的木然。
“陛下。”她躬身行礼。
萧策站在书架旁,看着她满身的灰尘和眼底两团浓重的青黑,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朕让你来查阅典籍,没让你把命搭在这儿。”
他随手抽出一本蒙尘的古籍,指腹轻轻擦过封面上的积灰。
“北境的事千头万绪,不是一天两天能理清的。你还没出京就先把自己熬干了,到了幽州,朕还能指望谁去算那笔烂账?”
语气里虽然带着几分责备,但沈怨听得出来,那声音里并没有多少真正的怒意。
萧策大概觉得,她这副拼命的架势,是一心为了社稷,为了给他分忧。
真是个纯粹的疯子,也是一把好用的刀。
沈怨垂着眼帘,心里却是一片冷清。
我熬夜是为了抓你的把柄,顺便再抓你手下第一权臣的把柄,你倒好,还感动上了。
真是个体恤下属的好皇帝。
“食君之禄,忠君之事。”她淡淡地回了一句,声音平得像是一潭死水。
萧策似乎也习惯了她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,没再多说什么,只是将手里的书递了过来。
“这是前朝留下的舆图,你拿去看看,或许有用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几分,带着帝王特有的威严。
“记住,朕要的不光是幽州的账。”
“朕要整个北境,都干干净净。”
……
回忆像潮水般退去。
沈怨眨了眨眼,眼前的景象重新变得清晰起来。
营地里的风带着一股土腥味,吹在脸上有些糙。
她看着不远处那个还在挥舞鞭子的孙德海,看着那些埋头苦算的官员。
干净?
沈怨扯了扯嘴角。
想要把一个烂透了的地方变干净,就得先弄些更脏的东西进去,把所有的污秽都搅起来,混成一锅谁也看不清的泥汤。
然后,再一把火烧干。
她缓缓走到裴度身边,伸出手指,在那块写着数字的黑漆木板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笃,笃。”
声音不大,却让裴度猛地回过神来。
“大人?”裴度有些茫然地看着她。
沈怨的目光落在那笔两万两的数字上,眼神平静得有些可怕。
“裴度。”
她的声音在嘈杂的算盘声中显得异常清晰。
“在这两万两后面,再添个零。”
裴度愣住了。
他手里的石灰笔一滑,在黑板上划出一道刺眼的白痕。
“什……什么?”
他怀疑自己听错了,或者是耳朵出了毛病。
“大人……二十万两?”
裴度的声音都在抖,像是吞了一块滚烫的火炭。
“这……幽州府一年的税收也没有这么多啊!他们……他们怎么可能认这笔账?”
这不是勒索,这是在逼着对方造反。
沈怨转过头,看着裴度那张写满惊恐和不解的脸。
火光在她漆黑的瞳仁里跳动,映出一片小小的、疯狂的光亮。
“谁说要他们认了?”
她忽地笑了,露出一口细密洁白的牙齿,笑容里却透着股森森的寒意。
“这笔钱,是算给京城那位看的。”
沈怨抬起头,目光越过营地的火光,望向幽州城那漆黑如墨的轮廓。
“得告诉他,我死在北境的价钱,又涨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