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没有打开,只是举着它,对着孙德海晃了晃。
“各位以为,我们是在游山玩水吗?”
她的声音冷了几分。
“就在出城的时候,这封信递到了我手里。”
她看着孙德海,眼神里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“孙主事,你想知道里面画了什么吗?”
孙德海喉结滚动了一下,没敢接话,心里却莫名有些发毛。
“一只狼,踩断了一杆秤。”
沈怨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嘲弄。
“我们的对手,北境的那位,已经给我们送来了问候。”
“他这是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们,在北境,没有大周的规矩,也没有户部的王法。他就是秤,他说断,就断了。”
她环视一周,看着那些脸上渐渐浮现出惊恐神色的官员。
“他算准了我们会慢悠悠地赶路,算准了我们会养精蓄锐,算准了我们会按部就班。”
“他这会儿恐怕正坐在幽州的火堆旁,喝着酒,等着看我们的笑话。”
沈怨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口白牙。
“所以,我决定让他失望。”
“从现在起,没有白天黑夜,没有休息赶路之分。我们只有一个目标,用最快的速度出现在他面前,然后……把他的牙一颗一颗敲下来,算清楚他到底吞了多少国帑。”
“你们现在觉得苦,觉得累,觉得我要逼死你们?”
她的声音陡然拔高,压过了风声。
“那你们就想想北境那些被烧成灰的军粮!想想那些即将饿着肚子上战场的士兵!”
“他们的命,现在就攥在我们手里!攥在你们手里那几颗算盘珠子上!”
“现在,谁还有异议?”
没有人说话了。
那封信里的内容,像一盆冰水,浇灭了他们所有的侥幸和牢骚。
原本以为只是上官的刁难,此刻却忽然变成了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。
那种被人在暗处盯着的恐惧感,顺着脊梁骨爬了上来。
“马顿。”
“在。”
马顿的声音像是从铁面具后面闷出来的,听不出情绪。
“第一组,带过去。”
“是!”
内廷卫的动作很利落,根本不给官员们反应的时间。
孙德海和另外五名官员,像是被提溜小鸡一样,从板车上被“请”了下来。
孙德海还想再挣扎两句,可眼角余光瞥见马顿腰间那柄绣春刀,两条腿顿时软了,只能任由内廷卫架着胳膊往后拖。
那辆“移动签押房”看着不小,可真挤进去六个人,空间便显得格外局促。
一人分到一个小马扎,膝盖上横着一块木板,算是桌案。
一摞摞发黄的账册堆在脚边,散发着一股陈旧的霉味。
马车一开动,整个车厢就像是风浪里的一叶扁舟,晃得人头晕眼花。
孙德海抱着木板,感觉胃里翻江倒海,早晨吃的那点干粮似乎都要涌上喉咙口。
他颤颤巍巍地拿起毛笔,手抖得厉害,连墨都蘸不上。
旁边一个姓张的主事更惨,刚低头看了两行字,脸色就变得煞白。
“呕——”
一声闷响,污物溅得到处都是。
狭窄的车厢里,味道瞬间变得难以形容。
沈怨骑着马,与这辆车并行,透过车窗看着里面的狼狈景象,神色没有丝毫变化。
“裴度。”
“下……下官在。”裴度闻着飘出来的味道,脸色也不太好看。
“记。吏科主事张远,污损账册,扣十分。当值期间呕吐,影响同僚办公,再扣五分。”
车厢里,那个正吐得昏天黑地的张主事听到这话,脸都绿了。
他也顾不上胃里的难受,手忙脚乱地抓起袖子就开始擦拭账册。
孙德海看着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,忽然觉得,之前欠的那九百六十分,或许真的只是一个开始。
他咬着牙,用肥胖的身躯死死顶住车厢壁,试图让自己稳住。
他拿起算盘,那双平日里拨弄金银如流水的灵活手指,此刻却笨拙得像是两根胡萝卜。
“啪嗒。”
随着车身的颠簸,一颗算珠被他颤抖的手指拨动。
这是他在北上之路上的第一笔“绩效”。
车轮滚滚向前,无情地碾过尘土飞扬的官道。
队伍里再没有抱怨声,只剩下压抑的喘息,和那辆马车里时不时传出的、算盘珠子碰撞的清脆声响。
一个时辰后,轮到第二组。
又一个时辰后,第三组。
当太阳落山,夜幕降临的时候,所有人都已经轮过了一遍。
每个人从车上下来时,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,脸色惨白,眼神涣散,连走路都在打飘。
晚饭依旧是那碗能照出人影的糙米饭。
可这一次,没有人嫌弃了。
所有人都端着碗,狼吞虎咽,仿佛那是天下最美味的珍馐。
孙德海扒拉完最后一口饭,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像是散了架,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。
他靠在车轮上,刚想闭眼歇一会儿,哪怕只是一小会儿。
“咚——”
一声沉闷的铜锣声,在夜色中炸响。
一名内廷卫举着火把,面无表情地站在车队中央。
火光映照下,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像个索命的鬼差。
“沈大人有令。”
“掌灯,夜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