刚提拔上来的钱复哆哆嗦嗦地出列,擦了擦额角的汗:“回……回陛下,是上个月。由吴谦侍郎亲自指派。”
沈怨点头,语调不变。
“第二,依《大周律》职官志,巡查使本职是核验军饷账目。他为何会出现在严禁闲杂人等进入的军需仓库?又为何随身携带引火之物?”
殿内一阵沉默。
这个问题,没人答得上来。
沈怨没有停顿,抛出了第三个问题。
“第三,臣昨夜通宵复核户部亏空案,已查明三十万两军饷的全部流向。其中近五万两,是通过杜安在通州的私人票号转出的。”
她从袖中抽出一份折得整整齐齐的文书,双手呈上。
“陛下请看,这笔钱,最终流入了吴谦的小舅子在京城开设的‘锦绣绸缎庄’。”
小太监连忙接过,呈给萧策。
沈怨提高了些许音量,声音清脆,在大殿内回荡。
“现在,臣可以回答陛下的问题了。”
“镇北侯不是要造反,他是在替陛下,替臣这个刚上任的审计官,执行现场风控。”
“杜安不是去监军的,他是吴谦派去销毁罪证的同伙。”
“家父是个粗人,不懂朝堂上的弯弯绕绕。他只晓得,有人贪了兄弟们的卖命钱,还想放火烧了证据,那就该绑起来,听候发落。”
大殿内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。
李半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。
他没想到,沈怨能把一桩几乎板上钉钉的“谋逆”,硬生生扭转成了“抓捕嫌犯”。
而且逻辑严丝合缝,让人挑不出毛病。
萧策看着手里那份账目流向图,上面用红笔勾勒出的线条触目惊心。
他心里的火气还没散,但那种被戏弄的憋闷感却更重了。
这种感觉很糟糕。就像是他蓄足了力气挥出一拳,结果打在了一团棉花包着的铁板上,不仅没伤到对方,反而震得自己手腕发麻,还得听对方讲一堆大道理。
“好……好一个风控!”
萧策把文书往案上一拍,咬着牙道:“就算杜安有罪,你父亲就能私设公堂,绑缚朝廷命官?国法何在?”
“陛下教训得是。”
沈怨接话接得极快,态度诚恳得仿佛刚才那个据理力争的人不是她。
“家父行事鲁莽,程序违规,给朝廷添了麻烦,确实该罚。”
她话锋一转,语气里多了几分职业性的冷静。
“这属于管理不善造成的‘程序性坏账’。作为镇北侯的直系亲属,兼本次户部审计案的总负责人,臣愿意承担连带责任。”
萧策被她嘴里冒出来的新词噎得一顿。
程序性坏账?
这又是什么鬼话?
“沈修撰打算如何承担?”李半冷冷地插了一句,试图把节奏拉回来,“这可是欺君罔上的大罪。”
沈怨看向他,嘴角似乎勾了一下,又好像没有。
“很简单。”
她转身面向萧策,微微躬身,背脊却挺得笔直。
“既然这笔账是家父算错了,那就由臣这个当女儿的,去替他把账做平。”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把账做平?
这可是谋逆的嫌疑,怎么平?
沈怨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响起,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地上的铜钱,清脆有力。
“臣请旨,以巡查御史之名,持‘如朕亲临’金牌,即刻北上。”
她的目光越过李半那张阴沉的脸,直直地望进萧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。
“臣要亲自去跟镇北侯,还有我那位不懂规矩的爹,好好算一算这笔通敌贪墨的军饷账,以及绑缚朝廷命官的糊涂账。”
“一笔,都不能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