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钻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周围的百姓听得目瞪口呆,他们从未想过,有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,跟当朝宰相算这种细账。
“三年前,江南水患,朝廷下拨五十万两白银修筑河堤。工部呈报上来的折子里说,银两全部用尽。可我复核了户部的转运记录,以及江南织造局那本不公开的内账。”
沈怨看着李半,语速不快,却字字清晰。
“数据显示,其中有二十万两,经由七家地下钱庄拆分洗白,最终汇入了苏州的一处私家园林。”
“那座园林,如今的主人,是您外甥的小舅子。”
沈怨微微前倾身子,目光如炬。
“李相,这笔二十万两的人情烂账,现在,算得清了吗?”
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。
所有人都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沈怨。
这哪里是新科状元?这分明是阎王殿里拿着算盘索命的判官!
仅凭那些枯燥的数字,就把人家三年前藏得严严实实的旧账翻了个底朝天?
这不是算学,这简直是读心术!
李半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。
他死死地盯着沈怨,藏在袖中的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。
他想不通。
这件事明明做得天衣无缝,所有痕迹都经过层层掩盖,这小子是如何在一夜之间把线索串联起来的?
他并不知晓,沈怨靠的根本不是传统的查案,而是数据建模。
无数本看似毫无关联的账册,在她脑中可以瞬间构建出一个庞大的资金流向图,任何一笔异常的流动,都会像黑夜里的萤火虫一样刺眼。
“你……”
李半喉咙干涩,只吐出一个字,便再也说不下去了。
他不能承认,更不能辩驳。
在这种众目睽睽的场合,只要他开口辩解一句,明日整个京城的流言蜚语就能把他淹没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清瘦的年轻人,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,没有得意,只有一种让人生畏的客观。
那是一种顶级审计师看待坏账的眼神。
冰冷,理性,不带任何私人感情。
良久。
李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,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岁。
“后生可畏。”
他扔下这四个字,再也不看沈怨一眼,转身拂袖而去。
那背影,第一次显出了几分仓皇和狼狈。
看着宰相的车驾匆匆离去,街道上先是短暂的寂静,随即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议论声。
“天呐!他真的把宰相给说走了!”
“你们听见没?三年前的账啊!他看一眼就算出来了!”
“什么沈修撰,这得叫沈神算!”
“铁口直断沈神算!今日算是开了眼了!”
裴度快步走到沈怨身边,脸上满是激动和后怕交织的复杂神情。
“沈兄!你……你简直……你这是把天都捅了个窟窿啊!”
沈怨却没理会周围的喧嚣,只是有些遗憾地咂了咂嘴。
刚才那烧饼吃得太急,好像有点噎着了,还没尝出真正的滋味。
正当她准备转身离开这片是非之地,回去喝口水时,一名身着内侍服饰的小太监气喘吁吁地挤开人群,冲到了她面前。
“沈……沈大人!可算找到您了!”
小太监扶着膝盖,上气不接下气,帽子都歪在了一边。
“陛下口谕!宣您即刻入宫!十万火急!”
沈怨眉头微皱,心里叹了口气。
“又出什么乱子了?”
小太监好不容易喘匀了气,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惶。
“北境八百里加急!镇北侯……镇北侯他带着三万铁骑,把前去监军的户部巡查使给绑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