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让他们自己选。”
王守仁捧着那叠纸,只觉得手心发烫。
他飞快地扫了一眼。
只一眼,呼吸便不由自主地屏住了。
太详细了。
上面不仅有大笔的银钱流向,甚至连某个郎中在城西“醉红楼”给相好赎身的银票票根记录都有!
王守仁猛地抬头看向沈怨,眼底满是不可置信。
这位沈大人,根本不是来查账的。
他是拿着标准答案,来考问所有人的。
这不是策反。
这是最后通牒。
一份足以击碎所有人心理防线的死亡通知。
“下官……明白!”
王守仁重重磕了个头,揣着那叠纸,踉踉跄跄地朝那些被关押的公房跑去。
做完这一切,沈怨才终于回到堂中的桌案后坐下。
她从怀里掏出那本随身携带的《恩仇录》,翻到新的一页,提笔写字。
【审计项目:户部三十万两军饷亏空案】
【项目负责人:沈怨】
【项目周期:三日】
【关键绩效指标(KPI):追回全部亏空】
【项目预算:内廷卫一百人,户部衙门现有资源……以及所有涉案官员的全部家产。】
写到这里,她停下笔,手指在纸上轻轻敲了敲。
查清三十万两,是给陛下交差的KPI。
而那些在清算过程中被抄没的家产,才是她这个项目的“利润”和“奖金”。
这么一算,这趟差事,回报率还算可观。
……
夜色渐深。
户部衙门里灯火通明,却安静得有些诡异。
一间间公房内,官员们看着王守仁送来的那份“清单”,脸色各异。
有人愤怒地撕碎了纸张,有人瘫坐在椅子上发呆,还有人不停地擦拭着额头的冷汗。
原先的侥幸、愤怒、不甘,在那些精确到铜板的数字面前,显得苍白无力。
这根本没法赖。
终于,一声门响打破了寂静。
一名掌管税收的主事推开房门,跌跌撞撞地冲向了那间挂着“坦白处”牌子的厢房。
“我招!我全招!”
他的声音带着哭腔,在夜色中传得很远。
多米诺骨牌,倒下了第一块。
紧接着,第二个,第三个……
越来越多的官员推开房门,冲向了“坦白处”。
有人甚至为了抢一个靠前的位置互相推搡,生怕去晚了,连那个“酌情处理”的名额都轮不上。
而那间“抗拒处”,始终门扉紧闭,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,无人敢问津。
沈怨坐在堂中,听着外面的动静,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。
她拿出一张巨大的白纸,铺在案上。
根据那些主动招供者提供的信息,她开始绘制一张关系图。
一个个名字,一条条线,一个个数字。
从各个官员的小金库,到京城的各大票号,再到某些布商、粮商……
一张覆盖整个京城官商体系的贪腐网络,正在她的笔下,一点点变得清晰。
当黎明的第一缕光刺破黑暗时,沈怨终于停下了笔。
她看着眼前那张几乎画满了的白纸,轻轻吐出一口浊气。
三十万两。
去向已经很清楚了。
她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,目光投向庭院深处,那最后一间还紧闭着房门的公房。
那里关着户部右侍郎,吴谦。
沈怨拿起那张刚刚绘制完成的资金流向图,缓步走了过去。
她没有让缇骑开门,只是蹲下身,将那张图,从门缝底下,一点点塞了进去。
纸张摩擦地面的沙沙声,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吴侍郎。”
沈怨的声音透过门板传进去,平静得像是在和老友闲聊。
“天亮了。”
“这上面,是你和李相门下几个学生,通过七家票号,将三十万两军饷,拆分成上百笔款项,转入二十三个虚假户头的全部流程。”
屋内依旧一片死寂,没有任何回应。
沈怨也不急,只是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尘。
“现在,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。”
“是你自己推开门走出来,跟我聊聊你到底分了多少。”
“还是……”
她顿了顿,语气里多了一丝寒意。
“让我的人把门踹开,进去跟你算算,你全家上下,一共值多少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