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们在座的各位,从八品司库,到二品尚书,谁敢站出来拍着胸脯说,自己是单靠俸禄养活全家的?”
没人吭声。
在这个院子里站着的,谁屁股底下都不干净。
“一个无法让官员体面活着的薪俸体系,本身就是一笔巨大的‘制度性坏账’。”
沈怨走回桌边,拿起那份刚刚写好的“王守仁家庭收支表”。
“王守仁的贪,是在这笔坏账之下,为了生存,所产生的‘必要成本’。”
“而你们,”她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,一一扫过那些郎中、侍郎的脸,“你们的贪,又是为了什么?”
她将那张纸举起。
“现在,我给你们一个机会。”
“像王守仁一样,主动向我提交一份你们各自的‘家庭资产负债表’。”
“说清楚,你们名下的宅子是哪来的,你们夫人的珠宝首饰是哪来的,你们送儿子去名家拜师的束脩是哪来的。”
“谁先交,谁就能像王守仁一样,获得我的‘谅解’。我可以对你们那些为了‘体面’而产生的‘必要成本’,酌情处理。”
“谁要是不交……”
沈怨将那张纸缓缓放下,语气变得轻飘飘的。
“那我就只能亲自动手,帮你们算了。”
“只不过,我算出来的账,恐怕就不是‘必要成本’这么简单了。”
“每一笔说不清来源的收入,我都会将其计入‘恶意侵占国有资产’的范畴。”
她微微一笑,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。
“到时候,连本带利,我会把你们清算到只剩下身上这件官袍。”
话音落下,整个户部衙门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这太狠了。
这已经不是在查案,这是在搞分化,是在掘他们的根。
她用一个八品小官做范例,赤裸裸地告诉所有人:你们的家底我一清二楚。
要么主动交代,还有条活路;要么顽抗到底,那就抄家抄到净身出户。
吴谦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沈怨的手指都在哆嗦。
“你……你这是动用私刑!滥用职权!本官要去陛下面前参你!”
“好啊。”
沈怨从袖中抽出那面金牌,随手抛了抛。
金牌在空中划过一道金色的弧线,又稳稳落回她手中。
“你去。”
“正好我也想问问陛下,是先处理国库三十万两的窟窿重要,还是先讨论一下吴侍郎你在城东那座三进宅子的产权归属问题,更重要。”
吴谦的脸色“刷”地一下,变得惨白。
他怎么也没想到,沈怨连他在城东的外宅都知道。
就在这时,一直沉默的户部左侍郎,一个年近五旬的官员,突然颤巍巍地走了出来。
他手里捧着一本随身的记事簿,脸色灰败,像是瞬间老了十岁。
“沈……沈大人。”
他走到桌前,将那本记事簿放下,声音嘶哑。
“这是下官……下官家中的一些账目,还请……还请大人过目。”
一个。
有了第一个,就会有第二个。
那一瞬间,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了。
庭院里,那些原本还想抱团取暖的官员们,开始用猜疑和警惕的眼神打量着彼此。
谁会是下一个?
谁会为了自保,把别人给卖了?
吴谦看着那名左侍郎,嘴唇都在哆嗦,却又无可奈何。
沈怨看都没看那本账簿,只是从袖子里又取出一块木牌,立在桌上。
木牌上写着两个字。
“坦白处”。
然后,她又取出一块木牌,立在另一边。
“抗拒处”。
做完这一切,她重新坐下,目光平静地看着眼前这群已经阵脚大乱的官员。
“诸位,请选择。”
就在这心理防线即将全面崩塌的时候,一个尖细的声音,从衙门口传了进来。
“圣旨到——”
一名传旨太监,在一队禁军的护卫下,快步走进户部大院。
他看了一眼院内这诡异的对峙场面,愣了一下,但还是很快清了清嗓子。
“陛下有旨。”
吴谦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,立刻跪了下去,膝盖磕在地上发出脆响。
难道是陛下觉得沈怨做得太过火,要收回成命了?
太监展开圣旨,朗声念道:
“着户部右侍郎吴谦,即刻起,停职反省,配合沈修撰查账。”
吴谦猛地抬起头,眼中的希冀瞬间粉碎。
“另,为确保审计公正,加快办案效率……”
传旨太监顿了顿,抬起头,用一种颇有深意的眼神看了一眼端坐着的沈怨,继续念道:
“特调拨‘内廷卫’一百人,进驻户部,听凭沈修撰差遣。”
“查账期间,沈修撰之一切指令,皆等同朕意。凡有阻挠、拖延、不敬者……”
太监合上圣旨,目光扫过院中跪了一地的官员,声音陡然变冷。
“先斩后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