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……”
王守仁喉结上下滚动,嘴唇开合了好几次,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嗓子眼,半个字也没能挤出来。
五百两。
这个数字在他脑海里嗡嗡作响。
他自认做得隐秘,那家钱庄甚至不在京城地界,是他托了老乡拐了好几道弯才搭上的线。
眼前这位年轻的上官,究竟是从哪里翻出来的这笔账?
不仅是他,满院子的户部官员,神色都变得有些不自然。
刚才沈怨报出三十万两亏空时,大家虽然心惊,但也只是心惊。
毕竟那是公家的账,天塌下来有尚书顶着,有侍郎扛着。
可现在,这位沈修撰放着那个大窟窿不填,偏偏去抠一个八品司库私下汇出的五百两银子。
这算什么?
杀鸡儆猴?
但这只鸡未免也太瘦了些,根本不够塞牙缝的。
“想不起来了?”
沈怨神色平静,随手从一旁的书吏手中接过纸笔,在桌案上铺平。
“没关系,我帮你算算。”
笔尖触碰纸面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“你月俸八两,禄米三石。夫人无职,育有二子一女,在京中西城租住一处两进院落,据我所知,那一片的月租大概在四两上下。”
“长子在国子监读书,束脩、笔墨,加上必要的同窗人情,每月的开销怎么也少不了十两。”
“你老家通州,还有老母在堂,每月雷打不动要寄回三两银子奉养。”
沈怨一边说着,一边在纸上落下几个数字,字迹清秀却锋利。
“衣食住行,柴米油盐,你全家每月的硬性支出,我大致核算过,最低也要二十二两。”
“而你每月的俸禄,满打满算,缺口在十四两左右。”
她停下笔,抬起头,目光落在王守仁那张煞白的脸上。
“王司库,你在户部任职一十二年。这十二年来,你不仅没有举债度日,反而还能攒下家底,甚至在上个月,一次性汇出五百两。”
沈怨微微前倾身子,似乎真的只是单纯的好奇。
“我有些不明白,你是如何做到在每月都入不敷出的情况下,还能完成这笔‘原始资本’积累的?”
庭院里安静极了。
只有风吹过槐树叶子的声音,显得格外清晰。
在场的官员们看着沈怨,眼神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。
这哪里是在查账。
这分明是在扒皮。
她连人家里有几口人,孩子在哪读书,甚至连房租多少都摸得一清二楚。
这种被人剥光了扔在太阳底下的感觉,让每个人背后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
“噗通。”
王守仁双膝一软,重重地跪在了青石板上。
“下官……下官有罪!”
他的声音发颤,带着几分绝望的哭腔。
“那五百两,不是下官贪墨的公款!是……是下官监守自盗,将库里一些陈年的、快要报废的纸张、笔墨,偷偷运出去卖了换的钱……”
这话一出,周围紧绷的气氛似乎松快了一些。
原来只是这点事。
倒卖些报废的公文用品,在衙门里算不得什么惊天大案,顶多治个管教不严,革职查办也就是了。
跟那三十万两的军饷比起来,这简直不值一提。
看来这位新官上任,也不过是想找个软柿子捏一捏,立个威风罢了。
户部右侍郎吴谦,此时轻咳一声,站了出来。
他是宰相李半的学生,这种时候自然要出来主持大局。
“沈修撰,王守仁此举确有不当,待您查完正事,我等自会按《大周律》上报吏部,依律处置……”
他的话还没说完,就被沈怨抬手打断了。
“处置?”
沈怨嘴角扯出一丝弧度,眼底却没什么笑意。
“为什么要处置?”
她站起身,绕过桌案,走到跪在地上的王守仁面前。
“王司库,你每年靠倒卖这些废旧笔墨,获利大概在五十两左右,对吗?”
王守仁愣愣地点了点头,不明所以。
“很好。”
沈怨转过身,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官员。
“从现在起,我准许你,每年继续‘贪’这五十两。”
此话一出,满场哗然。
连跪在地上的王守仁都懵了,抬起头,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这是什么路数?
抓到了贼,非但不罚,还当众发了一张“贪污许可证”?
吴谦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
“沈修撰!你这是何意?纵容贪腐,视国法为何物!”
“国法?”
沈怨转过头,看着他,语气淡淡的。
“吴侍郎,那你告诉我,按照大周官制,一位八品京官,要如何靠着那点俸禄养活一家五口,还能供出一个在国子监读书的儿子?”
吴谦被问得一噎。
“这……朝廷俸禄,自有太祖定制……”
“定制就是每月亏空十四两。”
沈怨的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像是钉子一样楔进每个人的耳朵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