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和殿。
大周权力的心脏。
日光穿过高大的格窗,落在被称为“金砖”的地面上。
这砖并非真金所铸,却比金子还贵重,每一块都浸透了桐油,光洁如镜,映出殿内一百零八根盘龙金柱的倒影。
沈怨站在百官队列的最末端,也就是贡士的首位。
崭新的朝服穿在身上稍微有些宽大,风一吹,便显得空荡荡的。
她微微垂着眼,看似恭顺,视线却在悄无声息地打量四周。
这盘龙柱上的金箔,若是刮下来熔炼提纯,按如今市面上的金价,一根怎么也得值个三万四千两。
一百零八根,便是三百六十七万两。
这还没算上那些雕工的开销,以及这些楠木从深山运至京城的损耗。
真败家。
沈怨在心里默默吐出这两个字,手指无意识地在袖中动了动,像是在拨弄一把无形的算盘。
身侧的裴度呼吸有些急促。
他悄悄侧过头,瞥了一眼沈怨。
这位沈兄神色平静,眼神里不仅没有对天威的敬畏,反而透着一种……掌柜的打量自家库房般的挑剔?
裴度忽然觉得,自己喉咙有些发干,赶紧收回视线,眼观鼻,鼻观心。
“传——陛下驾到——”
内侍尖细的嗓音在大殿内回荡,拉得极长。
衣料摩擦声响成一片,官员与贡士们齐刷刷跪倒。
沈怨慢了半拍,膝盖弯下去的时候,动作看着多少带了几分敷衍。
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出现在御座之上。
那人并未立刻叫起,大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吹过衣角的细微声响。
沈怨微微抬头,视线穿过前排官员的缝隙。
那张脸,与当日在后山啃红薯的“黄公子”渐渐重合。
萧策坐在龙椅上,神情慵懒,十二章纹的龙袍在日光下流转着暗沉的光泽。
“众卿平身。”
声音不高,透着股漫不经心的味道。
他的目光越过那些绯色、紫色的官袍,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最后方。
那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,几分玩味,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。
像是债主终于把那个欠债不还的家伙堵在了巷子口。
殿试的流程通常很简单,皇帝出题,贡士作答。
几名小太监手脚麻利地抬着案几、笔墨纸砚,分发给众位贡士。
裴度深吸一口气,握紧了手中的笔,脑海中飞快地过着这几日背诵的时务策。
萧策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着,发出沉闷的单调声响。
“今科殿试,不考经义,不论诗赋。”
他忽然开口,声音清晰地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。
“朕只要你们,答一道题。”
敲击声停了。
萧策身子前倾,目光如炬,扫过下方那些年轻的面孔。
“算账。”
这两个字一出,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。
贡士们面面相觑,握着笔的手僵在半空。
算账?
这是让大家算国库的赋税,还是算各地的丁口?
题目太过宽泛,甚至显得有些荒谬,完全不符合殿试的规矩。
裴度手心里的汗让笔杆有些打滑,他有些茫然地看向四周,发现其他人也多是一脸错愕。
并没有哪位夫子教过,在金銮殿上该怎么做账房先生。
短暂的慌乱后,大部分贡士还是硬着头皮动了笔。
他们引经据典,从《周礼》的“计会”写起,洋洋洒洒地论述起理财治国的大道理,试图把这个充满铜臭味的题目升华到圣贤之道的高度。
唯独沈怨没动。
她甚至连笔都没有拿起来,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,抬起头,迎上了御座上那道探究的视线。
四目相对。
萧策的嘴角,似乎勾起了一个极细微的弧度。
鱼,咬钩了。
沈怨也在笑,眼底却没什么温度。
既然债主肯坐下来谈,那这笔账,自然要好好算算。
“启禀陛下。”
清冷的声音突兀地响起,打破了只有笔尖沙沙声的宁静。
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汇聚过来。
沈怨向前一步,微微躬身,行了一礼。
“臣以为,算账,光用笔,算不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