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谁有东西?借我挡挡!”
哭喊声、咒骂声夹杂在雷雨声中,乱成了一锅粥。
隔壁庚七十三号。
裴度缩在角落里,身子止不住地发抖。
雨水顺着墙缝淌下来,已经打湿了他半边袖子。
狂风卷着雨沫子从破窗户灌进来,桌上的考卷虽然被他死死护在怀里,但边缘已经湿了一大块。
墨迹晕开,糊成一团黑斑。
他狼狈地想要去堵窗户,手里的卷子却差点滑落进泥水里。
一片混乱中,他忽然听到隔壁传来一声轻微的脆响。
“咔嚓。”
声音不大,但在满耳的风雨声中,显得格外清晰。
裴度冻得嘴唇发紫,下意识顺着墙缝看过去。
只这一眼,他整个人都愣住了。
隔壁的号舍,被一层厚实的油布裹得严严实实。
雨水顺着油布滑落,汇入地面的排水沟,里面滴水未进。
那一层油布透出一点暖黄的光晕。
沈怨坐在那光晕里,身上那件湿气重重的外袍已经脱了,只穿着干爽的中衣。
她面前的案板干燥整洁,考卷平铺在一旁,平整如新。
此刻,她正捏着一块烘得酥脆的麦饼,慢条斯理地送进嘴里。
刚才那声“咔嚓”,便是她咬碎麦饼的声音。
外面风雨飘摇,她那里却像是个与世隔绝的小暖阁。
甚至还能闻到一点淡淡的食物香气。
裴度看着那个悠闲的身影,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那张快要变成废纸的考卷。
想起几日前,自己在客栈里高谈阔论,说那些带着生活用具进考场的人是“有辱斯文”。
想起那个被他随手扔在墙角的“贡院生存指南”,还有那二十两银子。
当时只觉得是奇技淫巧,如今看来,那是保命的符咒。
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涌上心头。
什么圣人教诲,什么修身治国。
此时此刻,都不如一块能挡雨的油布,一口能暖身的热饼来得实在。
裴度吸了吸鼻子,眼眶有些发热。
原来最大的“邪道”,是那个自以为是的自己。
这场雨下了足足两个时辰。
等到分发策论试卷的吏员踩着满地泥水过来时,大半个考场的考生已经冻得没了人色。
吏员走到庚七十四号门口,看着里面那个干燥清爽的“帐篷”,眼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。
他板着脸,将一份崭新的卷子从门缝里递进去。
“宰相大人亲拟的题目。”
沈怨接过试卷,展开。
烛火跳动,一行墨字映入眼帘。
字迹遒劲,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审视。
《论镇北军冬衣增补之款项,当如何从国朝度支中划拨,方能不伤国本,不乱民生?》
沈怨看着这行字,神色未变。
脑海中,那本无形的账册却自动翻开了一页。
一行冰冷的批注浮现出来。
【李半资产清算项目,风险评估已完成。】
【坏账风险:极高。】
【回收方案:启动。】
她拿起笔,在砚台上轻轻蘸了蘸。
饱蘸墨汁的笔尖悬在纸上,迟迟没有落下。
沈怨的嘴角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。
那神情不像是要答题。
倒像是猎人,终于听到了猎物踩中夹子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