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本还算清晰的线条，此刻已经变得纵横交错，红黑两色的笔迹密密麻麻，乍一看去，竟让人有些眼晕。

沈怨就坐在这堆纸山的中央。

她背对着门，发髻有些松散，几缕头发垂在耳边。

她一手拿着笔，一手拿着把戒尺，正在一张新铺开的巨大纸张上比比划划，嘴里似乎还在念叨着什么。

“沈……沈兄？”

裴度觉得嗓子有点发干。

“你这是在……做什么？”

沈怨没有回头，手中的笔也没停。

“建模。”

“建……什么？”

裴度一头雾水，这两个字拆开他都认得，合在一起却完全听不懂。

沈怨终于停下笔，转过身来。

她眼底有些青黑，那是熬夜留下的痕迹，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，透着一股子亢奋。

她指着身后那面最主要的墙壁，上面画着一张巨大的表格。

“这是我根据大周开国以来，一百二十七场恩科、乡试、会试的所有考题，整理出来的‘出题规律及考点分布’模型。”

裴度顺着她的手指看去。

只见表格的横轴写着年份，纵轴列着题目类型，每一个交叉点上，都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小字。

“通过对历年考题的词频分析和关联性比对，我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。”

沈怨的声音有些沙哑，语速却很快。

“但凡国库空虚、边境不稳的年份，策论题考‘农桑’、‘漕运’的概率，会比平时高出三成。”

“至于那些主考官的个人喜好，对题目风格的影响，权重其实连一成都不到。真正决定考题方向的，从来都是皇帝的钱袋子。”

沈怨站起身，走到另一面墙边。

那上面只挂着一张纸，纸上孤零零地写着一个名字——李半。

名字下面，同样拉出了无数线条，分析着此人从入仕至今的所有公开奏章、文章，甚至是流传在外的书信。

“根据这个‘李半个人行为偏好模型’来看，此人性格自负，睚眦必报。”

沈怨用笔尖在那张纸上轻轻点了点。

“他若想在策论上为难我，绝不会出那些需要引经据典的偏门题目，因为那样显不出他的手段，也没法体现他当场拿捏我的快感。”

她抬起头，看着已经目瞪口呆的裴度，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。

“他最可能出的，是那种看似宏大，实则处处是坑的现实政策题。题目范围，大概率会锁定在户部和工部的交叉领域。”

“比如，黄河大改道后的新河堤修筑预算，究竟该摊派给哪几个州府；又或是……镇北军新增的冬衣军饷，该从哪一笔看起来无关紧要的款项里挪用。”

裴度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。

这哪里是在备考？

这分明是在拿着算盘，去丈量人心！

他读了十几年圣贤书，自问学富五车，可跟眼前这套鬼神莫测的“算术”比起来，自己平日里引以为傲的那些文章，简直就像是小孩子的涂鸦。

“你……你这么做，有违圣人教诲！此乃……此乃投机取巧的邪道！”

裴度退后半步，忍不住出声反驳。

“邪道？”

沈怨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，随手将笔扔在桌上。

“裴兄，科举的本质，不就是在一群人里，用最低的成本，筛选出最符合统治者当下需要的人才吗？”

“既然是筛选，那就有规则。只要有规则，就有漏洞。”

她走回桌边，从一堆废稿纸下，抽出几张写满了字的纸，递给裴度。
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？”

裴度迟疑着接过。

“这是我根据模型，推算出来的今年恩科策论部分，最可能出现的三道题目，以及相应的‘标准答案’。”

沈怨语气平淡，仿佛只是在说晚饭吃什么。

“我没时间去跟他们玩那套吟诗作对的风雅游戏。我要做的，就是在李半出题之前，先把他的卷子给答了。”

裴度手里的那几张纸，瞬间变得有些烫手。

他看着沈怨那张略显苍白的脸，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。

这人怕是疯了。

为了赢，为了那个功名，已经彻底疯魔了。

“不……这东西我不能要……”

裴度猛地将手里的纸推了回去，像是碰到了什么不祥之物。

“这种揣测圣意的东西，若是传出去，是要掉脑袋的！沈兄，你快烧了它！”

沈怨没接。

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裴度，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，又或者是一种看透世情的冷漠。

“裴兄，你误会了。”

“误会？”

沈怨重新坐回椅子上，拿起那把戒尺，在掌心里轻轻拍打着。

“我没说这是送给你的。”

她指了指那一沓纸，声音很轻，却字字清晰。

“我是让你拿出去，帮我卖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