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怨倒是镇定。
她似乎没听懂张录事话里的意思。
“老先生还会看手相?”
她大大方方地伸出手,却没递过去,只是在半空中虚虚一握。
“家父常说,我这双手,天生就是握枪杆子和算盘珠子的。”
话音未落,她手腕一翻,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一颗核桃。
那是北疆特产的麻核桃,皮厚个大,硬得像石头。
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,她五指猛地收拢。
“咔嚓——”
一声脆响。
坚硬的核桃壳在纤细的掌心里应声碎裂,碎壳和仁儿稀里哗啦掉了一地。
四周的窃窃私语瞬间消失。
张录事那老花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。
他看看沈怨那只依旧白皙、连个红印子都没有的手,又看看地上的碎渣,眼角忍不住抽搐。
这手劲,是读书人该有的?
李狗在后面悄悄松了口气,趁人不注意,脚尖轻轻一拨,把另一块昨晚被门缝夹过的核桃残渣踢到了角落里。
“老先生,这手相如何?”
沈怨收回手,语气平淡。
“咳……咳咳。”
张录事清了清嗓子,眼神里的怀疑散去大半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怪异。
“匹夫之勇,不足为道。科举考的是圣贤文章,非气力大小。”
虽然打消了疑虑,但他还是觉得这少年哪里不对劲。
沈怨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。
她叹了口气,往前凑了半步,压低声音,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嘟囔了一句:
“真他娘的费劲,我就知道京城的官儿不好伺候,一个个磨磨唧唧,跟个娘们儿似的。”
声音不大,但那股子兵痞味儿直冲脑门。
张录事身子一僵。
沈怨还没完。
“在北疆,谁敢盯着老子看,老子一拳就能把他昨晚的隔夜饭给打出来!我爹说了,官场上道理是个屁,拳头硬,官印才硬!”
这一连串粗鄙不堪、却又逻辑自洽的浑话,像一盆滚油泼进了张录事那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的脑袋里。
张录事懵了。
他抬头看着眼前这个五官清秀、神情冷淡的少年。
这张脸,和刚才那番话,割裂感太强了。
但他脑子里所有的怀疑,此刻都有了一个无比合理的解释。
这哪是什么女扮男装。
这分明就是镇北侯家里那个传说中被养歪了、脑子里长满肌肉的混账儿子!
将门虎子,粗鄙无文,言行乖张。
这就对上了。
想通了这一点,张录事看沈怨的眼神变了。
从怀疑变成了嫌弃,最后化为一种“赶紧走别脏了我地界”的无奈。
他抓起官印,在朱砂盒里狠狠蘸了一下,对着名帖“砰”地盖了下去。
“好了!下一个!”
张录事把名帖扔回给沈怨,扭过头,多看一眼都觉得眼睛疼。
沈怨拿起那份盖着鲜红大印的文书,礼貌地拱了拱手。
“多谢。”
说完,她领着李狗,大步流星地进了贡院大门。
穿过门洞,眼前豁然开朗。
巨大的影壁墙上,贴着一张崭新的黄榜。
那是本次恩科的考官名单。
沈怨停下脚步,目光从上往下扫。
主考,大学士陈玄。
副主考,吏部侍郎王道。
……
视线一路下滑,最终停在了分管“策论”那一栏的末尾。
那里写着一个名字。
笔画简单,却让沈怨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李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