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不是话本。
这简直是一本《如何把同僚逼疯的实用指南》。
但他不得不承认,当他抛开那些圣贤书的教诲,仅仅作为一个旁观者去记录这些荒诞情节时,心里竟然隐隐生出一丝快意。
那种看着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吃瘪的快意。
“最后一章,沈不平怒斥邻国使臣是‘会走路的坏账’。”
沈怨念完最后一句,周清臣长出了一口气,感觉整个人都虚脱了。
他看着面前那一厚摞写满字的稿纸,眼神有些恍惚。
沈怨拿起稿纸,快速翻阅了一遍。
“字迹工整,没得说。”
她从怀里掏出钱袋,数出二十两银子,推到周清臣面前。
“这是尾款。”
周清臣看着那白花花的银子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他伸手去拿,指尖碰到银子的瞬间,又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。
“沈公子……”
他犹豫了半晌,还是忍不住问道。
“您写这些……究竟是为了什么?”
“为了钱。”
沈怨的回答没有半分犹豫。
她将其中一份抄本递给门口的李狗。
“去城里最大的书坊,找老板谈。告诉他,不要稿费,只要三七分账,我七他三。不同意就换下一家。”
李狗抱着稿纸,像抱着个金元宝,一溜烟跑没影了。
周清臣看着沈怨笃定的侧脸,忍不住泼了盆冷水。
“如此……如此粗鄙之作,恐怕难登大雅之堂。”
沈怨看了他一眼,嘴角似乎勾起了一点弧度。
“周兄,你读了这么多年书,还没明白一个道理?”
“这世上,想看‘大雅之堂’的人,永远没有想看‘仇人倒霉’的人多。”
说完,她起身便走。
周清臣一个人坐在桌边,看着那堆银子,久久没有动弹。
……
三天后。
京城城门在望。
路边的一家酒肆里人声鼎沸。
沈怨和李狗刚一进门,就被里面的热浪冲得眯了眯眼。
酒肆正中的高台上,说书先生正讲得唾沫横飞。
“……要说那户部新来的活阎王沈不平,那叫一个狠!有个姓钱的员外郎,仗着是皇亲国戚,天天迟到早退,你们猜怎么着?”
说书先生一拍醒木,全场瞬间安静下来。
“沈不平直接在他家门口挂了个牌子,上书‘大周第一闲人’!还雇了几个乞丐,天天在他家门口唱莲花落,唱的全是他怎么偷懒耍滑!这才三天,那钱员外郎就哭着喊着求沈大人让他回去干活!”
“好!”
“痛快!就该这么治这帮吃干饭的!”
台下的酒客、商贩、脚夫们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,铜板噼里啪啦地往台上扔。
李狗张大了嘴巴,呆呆地看着这一幕,然后猛地转头看向沈怨。
“公……公子!是咱们的书!”
人群里挤出一个胖乎乎的身影,满头大汗,脸上却笑得见牙不见眼。
正是那家书坊的刘老板。
“哎哟!沈公子!可算找着您了!”
刘老板跑到沈怨面前,双手奉上一个沉甸甸的钱袋。
“火了!全京城都火了!第一版三千册,两天就卖断了货!这是您那七成的份子,您点点!”
沈怨接过钱袋,在手里掂了掂分量,神色平静,仿佛这一切早在预料之中。
她转过头,视线穿过喧闹的人群,落在酒肆门口。
周清臣和他那几个同窗正站在那里。
周清臣听着那些被他视为“污言秽语”的文字从说书先生嘴里讲出来,引得满堂喝彩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
他一直引以为傲的“斯文”,此刻在这粗鄙的狂欢面前,显得有些摇摇欲坠。
沈怨收回目光,看向身旁一脸崇拜的李狗。
“记下来。”
“话本这门生意,利润率确实可观。”
她抬起头,望向远处夕阳下泛着金光的皇城,眼神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。
“去告诉刘老板。”
“加印十万册。”
“让这个故事,传得再快一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