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圣上……没为难你?”
沈怨掂了掂手里的玉麒麟,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。
入手温润,质地细腻,皇家御赐之物,若是放在黑市,起码值五百两。
但问题是,这玩意儿烫手,不好变现,只能积压在库存里吃灰。
“没什么。”
她随口应付道,将玉麒麟揣进怀里。
“圣上就是找我聊了聊读书心得,顺便预支了点年终奖。”
看着她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,裴度和李狗面面相觑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这就是传说中的……伴君如伴虎?
怎么感觉更像是东家找掌柜谈话,还发了个红封?
当晚,青云书院在最大的食舍“闻天楼”设下了离别宴。
明日一早,众学子便要各奔东西。
楼内灯火通明,气氛却有些复杂。
有即将入仕的意气风发,也有前途未卜的黯然神伤,更多的,是几分即将分别的酸涩。
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。
不少人已经喝得面红耳赤,勾肩搭背,说着一些平日里不敢说的醉话。
沈怨一个人坐在角落里,面前只摆着一壶清茶。
她不喝酒,酒精会麻痹神经,影响计算精度。
她只是在安静地吃菜。
这顿饭是书院出钱,不吃就是亏损,多吃一口就是赚到。
裴度端着酒杯,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,一屁股坐在她对面。
他那张俊朗的脸上,此刻满是醉意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困惑。
“沈怨。”
他打了个酒嗝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。
“我一直想不明白。”
“你明明有经天纬地之才,为何……为何偏偏要活成一副市侩商贾的模样?”
他的声音很大,带着几分宣泄的意味,引得周围几桌的人都看了过来。
“钱财,功名,就那么重要吗?”
“那些圣贤道理,那些君子风骨,在你眼里,就真的一文不值?”
沈怨夹起一块东坡肉,慢条斯理地放进嘴里。
肥而不腻,火候刚好。
她咽下嘴里的食物,用餐巾擦了擦嘴角,才缓缓抬起眼皮,看向对面那个满脸通红的理想主义者。
她没有反驳,也没有嘲讽,只是很平静地问了一句。
“裴度,你看过我那本《恩仇录》的开篇吗?”
裴度一愣,酒意似乎醒了几分。
沈怨自顾自地说了下去。
“我,因为一串糖葫芦,第一次开始记账。”
“我,因为邻家小孩故意踩脏我的鞋,完成了第一次‘资产损毁评估’。”
“我,因为父亲嫌弃我不是男儿身,在账本上给他记下了第一笔‘情感负债’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却像是一根针,刺破了周围嘈杂的人声。
所有人都渐渐停下了动作,看着她。
看着这个在书院里搅动了无数风云的少年,第一次,当众剖开了自己的一角。
“我见过笑里藏刀的亲戚,见过背后插刀的同伴,也见过无数为了蝇头小利就能反目成仇的所谓‘君子’。”
沈怨放下筷子,端起面前的茶杯,轻轻抿了一口。
温热的茶水滑入喉咙,却暖不了她眼底的那份凉意。
她看着裴度,也看着在场的所有人。
“你问我为什么执着于钱财和账本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,语气里听不出悲喜,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漠然。
“因为这世上,除了可以被精准计算的它们,人心,最不可算。”
二楼的雅间里,窗户开着一道缝。
萧策一身便服,静静地站在窗后,将楼下那番对话,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。
他身后的赵福全,额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。
“陛下,此子……”
赵福全斟酌着词句,腰弯得更低了,“此子心性凉薄,对世事毫无敬畏之心,恐怕……”
“恐怕什么?”
萧策转过身,脸上没有丝毫怒意,眼神反而亮得有些吓人。
“你没听懂吗?”
他看着自己这位跟了多年的心腹,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。
“他不是没有敬畏。”
“他是失望,是看透了这世间太多的人心险恶,所以才只相信自己手里的账本和算盘。”
萧策的目光再次投向楼下那个清瘦的身影。
“这样一个不信鬼神,不信人情,只信数字的人,若是让他来执掌国之钱袋……”
“那满朝的蛀虫,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,在他眼里,会变成什么?”
赵福全浑身一颤,他好像明白了。
会变成……一行行需要被清算的坏账。
萧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。
“朕要的,就是这样一柄不被情感所困,不被人情所扰,只认账本不认人的孤刀。”
楼下,宴席已近尾声。
沈怨那句话带来的震撼,还萦绕在众人心头。
裴度呆坐在那里,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,手中的酒杯倾斜,酒液洒在桌上也浑然不觉。
就在这有些凝重的气氛里,沈怨忽然转过头,对着旁边已经听傻了的李狗,压低了声音,一本正经地吩咐道:
“记一下,这桌的烧鸡味道不错,等会儿散场,打包一只回去。”
她指了指桌上那盘还没怎么动过的桂花藕。
“还有这个,也别浪费了。”
“反正是公款吃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