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书案上,贴满了纸。
不是一张两张,是密密麻麻,从桌面糊到桌腿,连砚台底下都没放过,糊得严严实实。
每一张纸上,都用刺眼的朱砂红笔,写着格式一模一样的字句。
【距赵四债务最终清偿时刻,尚余:六个时辰】
【当前欠款总额:二两零一百二十八文(含本金二两,逾期复利一百二十八文)】
【利息计算方式:驴打滚。每过一个时辰,按当前总额加收一成复利。】
【友情提示:时辰一到,账目将移交镇北侯府账房司。届时,催收方式将由‘文催’转为‘武催’,一切后果,概不负责。】
【落款:沈怨债权处理办公室】
赵四呆立在原地,用力揉了揉眼睛,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没睡醒。
他伸手撕下一张,指尖刚触到纸面,就发现背后还贴着一张。
撕了一层又一层,像是永远也撕不完的噩梦。
周围的学子早就围了上来,一个个伸长了脖子,对着那些纸条指指点点,窃窃私语。
“驴打滚?这是哪门子算法?”
“一个时辰一成复利……我的天,这利钱滚起来比雪球还快!”
“你们看这数,二两银子,一晚上就多了一百多文!”
“镇北侯府账房司……我听说那里面管账的都是狠角色,算盘珠子那是能当暗器使的!”
赵四的脸色由红转白,又由白转青,煞是好看。
他虽然书读得不好,但这笔账还是算得明白的。
再过六个时辰,这二两银子,恐怕就要滚成三两多了。
钱是小事,关键是那句“移交镇北侯府”。
要是真捅到侯府去……他爹不过是个从五品的小官,拿什么跟镇北侯斗?怕不是要把腿给他打断。
恐慌像野草一样在心里疯长。
他手忙脚乱地去扒拉那些纸条,试图掩盖这丢人的一幕。
可那些纸条不知用了什么特制的浆糊,黏性极强,撕下来全是碎屑,还留下一大片恶心的胶痕,怎么擦都擦不掉。
“当——”
晨读的钟声敲响了。
赵四猛地一哆嗦,这平日里听惯了的钟声,此刻听在他耳朵里,简直像是催命符。
一个时辰,就在这种坐立难安的煎熬中过去了。
他刚想松口气,讲堂门口光线一暗。
李狗带着两个跟班,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。
其中一人手里拿着一沓崭新的纸条,另一人提着一小桶还冒着热气的浆糊。
在赵四惊恐的注视下,他们动作熟练地在原有的纸条上,又糊上了一层新的。
【距赵四债务最终清偿时刻,尚余:五个时辰】
【当前欠款总额:二两零三百五十一文】
李狗拍了拍手上的浆糊,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,笑得格外灿烂。
“赵四啊,沈兄特意交代了,咱们这是人性化服务,实时更新,童叟无欺。”
“目的是让你清清楚楚、明明白白地知道,自己这会儿欠了多少钱。”
赵四看着桌上那越糊越厚的纸,心理防线终于崩塌了。
那哪里是纸,分明是压在他心口的一座大山。
他几乎能想象得到,下一个时辰,这帮人还会准时出现。
全书院的人,都会像看耍猴一样看着他,等着看这笔债最后能滚成什么天文数字。
这种公开处刑般的折磨,比把他拖出去打一顿还要难受百倍。
“我……我还!我现在就还!”
赵四像是被人踩了尾巴,连滚带爬地冲出讲堂,一路狂奔回学舍。
他把藏在床板下的所有家当都翻了出来,铜板、碎银子,甚至还有几件准备拿去当铺换酒钱的首饰。
捧着那一堆零零碎碎的钱,他又一阵风似的冲回讲堂,一把塞到正悠闲翻着书的沈怨面前。
“够了!够了!都在这儿了!求你!别贴了!把那些纸都撕了吧!”
沈怨放下手中的书卷,缓缓抬起头。
她甚至没去清点桌上那些散碎银两,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跪在地上、涕泗横流的赵四。
“早这样,不就结了。”
她朝旁边的李狗递了个眼神。
李狗心领神会,带着人过去,三下五除二就把赵四桌上的纸撕了个干净,连带着残胶都刮得一干二净。
讲堂里鸦雀无声。
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,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。
得罪谁,都不能得罪沈怨。
更不能欠他的钱。
沈怨处理完这边,才将目光转向从刚才起就一直缩在角落,看得目瞪口呆的王二。
“现在,该说你的事了。”
沈怨的语气平淡如初,仿佛刚才那场闹剧从未发生过。
王二咽了口唾沫,颤巍巍地走了过来,双腿还有些发软。
“沈兄……我……我借出去的,不是钱。”
沈怨正在整理袖口的动作顿了一下,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挑。
王二低下头,声音轻得像是随时会碎在风里。
“是我妹妹。”
他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要把胸腔里积压的恐惧都吐出来。
“半年前,她被城南兵马司副指挥使的公子,强行带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