运动会那天，北绵中学的操场上，热浪混着塑胶跑道被晒出的气味，空气都好像在嗡嗡作响。
主席台上，学生代表用带着电流杂音的喇叭，充满激情地念着各班交上来的加油稿：“……七班的健儿们，奔跑吧！飞跃吧！你们的汗水将浇灌成功的花朵……”
“下一个项目，高二年级组男子三千米决赛，请运动员到检录处检录！”
夏烛在七班区域脱下校服外套，里面是简单的白色运动短袖。他活动着手腕脚踝，旁边刘诚颂拍他肩膀：“夏烛，悠着点，跑完就行，别逞强！”
“刘老师放心！”短暂的休息时间快结束，一直朝跑道方向探头探脑、没听清但猜到了刘诚颂在对夏烛说什么的王聪俊，在篮球场内，还有力气隔空朝三千米起跑点喊了一嗓子。
“学霸体力好着呢！对吧月……哎哟！”他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陈乐拍了一下后脑勺，“专心热身！一会儿被二班打爆了别哭！”
篮球场那边，祁月正和几个队员最后确认战术。他穿着七号红色球衣，额上绑了根黑色吸汗带，脸上难得没了平时的软糯，眼神很专注，一边听队长说话一边小幅度地跳跃着保持身体热度。
第四节决赛即将开始，裁判喊着归位，在喧闹声中吹了声口哨。
人群再次沸腾到一个新高度。
开始了。
原本看祁月细胳膊细腿，二班的人在前面的比赛中没把他当回事儿，没想到祁月传球鬼得很，时机刁钻，偶尔自己突破上篮，动作不算花哨却异常实用，假动作一晃一个准。
祁月在一次漂亮的背后传球助攻陈乐得分后，连二班的观众都忍不住吹了声口哨。
“祁月看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儿。”场边，李梦和张倩凑在一起，张倩小声说，“平时软乎乎的，没想到打球还挺凶，帅啊。”
“那当然帅，月月是咱班花之一呢！”李梦笑嘻嘻，“诶，你看那边，夏烛准备跑三千米了！我的天，这腿……卧槽他在撩衣服！这腰线……”
“花痴！”
“切，你不看？”
两个女生看似笑作一团，张倩却莫名有些心不在焉，频频看向李梦。
宋绫没在篮球场上。他坐在篮球场和跑道之间的观众席阴影里，背靠着墙，手里拿着一瓶没开封的水。
他的目光落在篮球场里那个红色七号身上，看着祁月灵活地穿插跑位，接球、假动作、起跳、投篮——球进了！场边一阵欢呼。
祁月落地，眼睛亮亮的，还有心情抽空和队友用力击掌，笑容灿烂得晃眼。
宋绫看着，嘴角也跟着弯了弯。没什么不甘心，反而觉得挺有意思。这热闹的、拼尽全力的、属于夏天的场景，本身就挺好。
夏沁海那句冷冰冰的“蠢”字还在耳边……他心里没什么不甘，反而奇异地平静。
原来全力以赴是这种样子。
“砰！”发令枪响了。
跑道那边，十几道身影同时抬脚。夏烛起跑不算最快，保持在第二梯队，步伐稳定。
篮球赛也进行到白热化阶段。哨声、运球声、呼喊声、裁判的鸣哨声交织在一起。
夏烛的呼吸逐渐沉重，汗水顺着下颌线滴落，砸在赤红的跑道上瞬间蒸发。耳边是风声，自己粗重的喘息声，还有远处篮球场模糊又热烈的喧嚣。一圈，两圈……
肌肉开始酸痛，肺部火辣辣的，但他眼神盯着前方，步频没乱。
篮球场上，祁月刚完成一次漂亮的抢断，快速推进到前场，余光似乎瞥见了远处跑道上那个熟悉的白点。
他没分神，一个击地传球给到底角空位的王聪俊，王聪俊手起刀落——三分！虽然姿势有点丑，但球进了！
“老王牛逼！”陈乐大吼。
跑道上，夏烛进入了最后两圈。他开始加速，超越了一个，又超越了一个。
烈日当头，他整件上衣都被汗水浸透，紧贴在身上，勾勒出清晰的背肌线条。七班区域爆发出尖叫：“夏烛！加油！夏烛！冲啊！”
“我爱你夏烛——！”整齐划一的加油声突然变成了此起彼伏的表白声。
夏沁海就站在跑道内侧的草坪边缘，离得很近。他没动，只是紧紧盯着夏烛，看着他咬牙坚持的样子，看着他被汗水模糊的侧脸，看着他每一步踏在地上的力道。
周围所有的嘈杂仿佛都褪去了，他眼里只剩下那个在跑道上燃烧的身影。他的太阳，在发光，在奔跑，真实，炽热，让他移不开眼。
跑道上，夏烛在最后直道开始了冲刺。他超越了第二名，又逼近了最前面的人。风声、呐喊声、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混杂在一起。他看见终点线了，也看见了线外那个紧紧望着自己的夏沁海，还有更远处，刚刚结束比赛、正拨开人群朝这边望过来的祁月。
冲刺，撞线。
几乎在夏烛胸口触及终点彩带的同时，篮球场上宣布完比分和排名，属于七班的狂欢也达到了顶点。两个空间的喧嚣在某一刻奇异地共振。
宋绫的目光从篮球场收回，不经意间，看到了跑道边那个专注到几乎凝固的身影。夏沁海站在那里，烈日似乎都晒不化他周身的冷清，但他看向跑道的眼神，却亮得惊人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。
宋绫看了一会儿，轻轻笑了一下，移开视线，心里莫名冒出那句酸不拉几的话：你站在桥上看风景……
“七班第一！”欢呼声传入夏烛的耳朵。
“烛哥牛逼，第二名！第一是那个长跑省第一的变态……”祁月同样听到了这句话。
刘诚颂欣喜若狂，差点破音：“你们都厉害！”
夏烛弯着腰，双手撑在膝盖上，胸膛剧烈起伏，汗水大颗大颗往下砸。他抬起头，隔着几十米，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个穿着红色七号球衣、同样汗流浃背的身影。
没有任何犹豫，也似乎忘了累。
祁月捞起场边一瓶没开封的水，拔腿就朝着跑道终点跑去。
夏烛也直起身，没有理会涌过来想要搀扶或祝贺的同学，拨开人群，朝着祁月的方向，开始缓慢但坚定地跑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