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天来了。

熟络的起点，是共享秘密的诞生。

夏烛会把包装精美的进口巧克力，掰一半塞进祁月的桌洞。祁月则会在他抱怨食堂饭菜千篇一律时，把他拉到校门外自己私藏的、好吃不贵的面摊。

他们之间开始流通一些只有彼此才懂的暗号，比如一个“老地方见”的眼神，就能让两人在放学后默契地走向河岸。

从最初并肩走路时小心翼翼保持的半拳距离，到后来夏烛会自然地伸手帮祁月拿掉头发上沾着的碎屑，祁月虽然会下意识地缩一下脖子，却不再躲闪。

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呢？祁月的大脑晕乎乎的，还没有完全接受这个事实。两人相处下来，祁月也渐渐知道了关于夏烛的一些事情。

例如夏烛家从事制药行业，他是从潞城来的。与浔河县不同，潞城是全国中心城市之一。

他因为和家里人的一些矛盾独自来到浔河县，死活不肯回家。家里人无奈给他办了转学手续，想着让这位少爷在小地方多吃苦，让他珍惜与生俱来的优越与身份。

祁月自然是相信夏烛的说辞，一方面又觉得这位少爷有些可怜。夏烛一个人在小县城人生地不熟的，身上好闻的清香总是与这里平庸的“烂泥路”味道格格不入。

不过夏烛本人倒是不介意，他会露出温和的笑，说：“我挺喜欢这个地方的，这里的天很美，让人觉得舒心。我喜欢浔河县每一场雨后的清香，以及最真实的烟火气。”

“我想用我觉得镜头记录这美好令我动容的一切，包括你。”

祁月每每这时大脑就会晕乎乎的，红着耳朵让他闭嘴，一方面又忍不住想听夏烛多说一点这样的话。

下午第一节课前的教室，阳光把空气里的粉笔灰照得纤毫毕现，像一场慢放的、金色的雪。

“诶，听说了没？”坐在前排的李梦突然转过身，手肘支在祁月摊开的物理练习册上，眼睛亮得吓人，“三班那谁，跟隔壁职高的那个，昨天晚自习在小树林被年级主任‘活捉’了！”

正对着窗户用镜子偷偷整理刘海的张倩立刻回过头，精准地接上话题：“真的假的？我就说他俩早晚得出事！上次我还看见他们在学校后门那个奶茶店……”

她刻意压低了声音，后半句成了含糊又引人遐想的气音。

祁月被迫从牛顿第二定律里抽身，有些无奈地把练习册往回收了收，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。

“这算什么，重点是，你们知道年级主任当时说什么了吗？”

王聪俊故意卖了个关子，等到李梦和张倩催促的目光都快把他点燃了，才心满意足地公布答案：“他拿着手电筒一照，痛心疾首地说——‘你们这样，对得起父母的养育之恩吗？！’”

他捏着嗓子模仿年级主任的语气惟妙惟肖，周围一圈人顿时爆发出压抑着的低笑声。

“噗——”李梦笑得趴在了桌子上，肩膀一耸一耸的，“主任这台词，二十年不带换的！”

张倩也捂着嘴笑，笑完了又忍不住感叹：“不过他们胆子也是真大……”

“这叫为爱勇敢前行！”王聪俊一拍桌子，颇有几分江湖气概，随即话锋一转，眼神精准地瞄向祁月斜后方的空位。

“要说胆子大，我看咱们夏烛才叫真人不露相。昨天体育课，我可是亲眼看见他拿着瓶冰水，在篮球场边等了祁月半节课——”

“唰”地一下，好几道目光瞬间聚焦到祁月身上。

祁月的笔尖在草稿纸上顿了一下，洇开一个小墨点。他感觉自己的耳朵根有点发烫，只能强装镇定地低下头，假装在认真计算一道早就解出来的题。

李梦立刻来了精神，追问：“真的啊？细节呢细节呢！”

“那还有假？”王聪俊得意洋洋，“等祁月打完球下来，他直接就递过去了，动作那叫一个自然。关键是——”

他拖长了调子，“祁月接过去就喝了，连句谢谢都没说！这说明什么？说明习惯成自然了啊同志们！”

周围响起一片心照不宣的“哦——”声，带着善意的起哄。

祁月的脸彻底红了，恨不得把整张脸都埋进臂弯里。明明男生之间互相递水喝再正常不过，王聪俊一天随机挑八个兄弟的饮料灌也没人说什么。怎么递水这种事到了他和夏烛这里就这么引人关注。

而且他明明就是说了谢谢的！祁月委屈。

他没想过那种事，就是对于夏烛，或是夏烛对于自己……关于友情之外的感情。

他觉得奇怪。

但他觉得是一回事，别人觉得又是一回事。

祁月感觉到身后那个空位的主人似乎回来了，熟悉的脚步声停在课桌旁，然后是一声轻轻的、带着笑意的：

“在聊什么，这么热闹？”

喧闹声瞬间小了一半，大家交换着“当事人来了”的眼神，憋着笑各自散开，只留下祁月一个人，对着那个墨点，心跳如鼓。

窗外的蝉鸣声忽然变得无比清晰，一声接着一声，叫嚣着整个夏天的秘密。

祁月的假期一般很无聊，无非就是帮老妈守守小卖部，帮外婆守守油菜摊。

但家里人都觉得他不适合守生意，小卖部没装监控，小玩意儿被莫名其妙偷几个祁月是完全看不出来，单纯的高中生没办法和惯犯们斗智斗勇……何翠翠也嫌弃他单纯天真傻，买菜的人不合理的讨价还价祁月是一点还嘴之力也没。

于是这个周末，他被家人“孤立”了，无所事事的他只能在家刷题。

他摸出自己的老年机，犹豫着输入了夏烛的电话号码，却迟迟没有拨打过去……少爷的生活应该比他充实不少，还是不要去打扰人家了。

闲得无聊的他打算下楼溜达几圈，隔着一道翻滚着灰尘的夕阳，祁月一眼就看见了那个总会令他失神的身影。

为什么看见他依旧会有些不自在呢，祁月百思不得其解。

但他始终没把原因归结于“喜欢”二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