浔河县西边的天空,正被夕阳煨成一锅暖融融的粥,橘色、粉色和淡淡的紫灰色交融在一起。
三月末的春天。
空气里浮动着小县城的喧嚣。
这路段错综复杂,三步一个岔路口,随地都有摆摊的小贩。再往前走几步,就是无缝连接着旧石板地的烂泥地,更深处就是正儿八经的农村,青石村。
不过这村已经是旧时代的产物,没啥人气,更像是有几家住户的密林。
祁月坐在油菜摊子一旁,头枕在小木凳上陷入美梦,手里的某名校数学真题在他手里要掉不掉。
这是外婆的摊位,她临时想去和大姑大姨们搓顿麻将,就把小孙子独自一人扔在了这里。
今天是周六,学校比较摆烂,国家一发布双休政策就积极落实,祁月趁着有空巴不得帮家里多干点活,哪怕他没什么能力只能守守油菜摊子。
但乖学生今儿实在是太累太困了,放在平常祁月绝不可能如此轻易地睡着。地方越小贼越多,说不定等他一觉醒来分文未赚,油菜还都不翼而飞了。
等那个老婆婆回来指不定怎么收拾他……一旁玩石子儿的小孩儿看了几眼祁月,幸灾乐祸地想。
一声轻微的细响不知怎么惊扰了祁月,他迷迷糊糊睁开眼,脸上还泛着刚睡醒时独有的红晕。
“看这里。”
不远处的一辆自行车旁,一个与祁月年龄相仿的男生手里举着一个相机。
是要拍我吗?
祁月晃晃脑袋,下意识对着镜头弯了弯嘴角,使自己的表情不至于因为刚睡醒而显得太蠢。
男生没想到他这么配合,片刻后微眯着一只眼,另一只眼隐藏在相机后,只有手指在镜头环上极轻地调整着,发出摩擦声。
祁月感觉自己的轮廓被那道无形的视线勾勒着,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发麻的脚踝。
“别动。”
男生的声音从相机后面传来,像暮色一样将他轻轻包裹。
“光正好在你发梢。”
就那么一瞬间,祁月真的定住了。仿佛自己成了某件正在被精心雕琢的器物,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。
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,咚,咚,敲打着绚烂的昏黄日光,比远处的汽笛声还要清晰。
他看见男生的食指稳稳地按了下去。
“咔嚓。”
一声清脆的快门声,稳稳地烙在了这个平凡的黄昏里。
男生低头,熟练地扳动相机的过片扳手。
“好了?”祁月问。
“嗯,”男生应道,目光仍流连在相机上,“抓住了。”
祁月没有什么过多的情绪,只觉得还有点困。
眼前的男生长得很高,容貌相当吸引人视线,整个人透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地方的精致。
他本应跟身后喧闹的背景板有些割裂,却又因日光的完美融入淡化了这种不真实感。
祁月拍了拍自己的脸,眼神依旧有些涣散,脑子也算不上清醒。他听说过有些人闲得没事干会去搞所谓的“街拍”,祁月不太懂这种“有闲人”的情趣,但也觉得新鲜。
这么想着,祁月眼巴巴看着对方。见男孩没有想把成品给他看一下的意思,祁月终于忍不住开口:“我能看看吗?”
“没显像呢,得等我回去把它洗出来才能看。”男生晃了晃手里的胶片相机。
就像他之前拍下的所有照片一样,成像是好是坏,是清晰是模糊,都是一个需要等待暗房来揭晓的谜。
在祁月看来相机是一种很高级的玩意儿,摄影是一件很有仪式感的事情,会给人拍照的人都是艺术家。
他想问这位艺术家大概什么时候才能给他看照片,还没来得及开口,男生就收好相机放进帆布包,跨上一旁的自行车,脚一踩,直接没影儿了。
祁月不免有些失望,好处是他此时此刻已经彻底清醒了过来,规规矩矩地帮忙守着油菜摊,免受了外婆未来的一顿臭骂。
他心里想着那个男生,觉得男生的衣着气质像是电视剧里的那些矜贵的少爷。
他像一株被错置于青石板路的热带植物,或许是一件颜色过于鲜艳的T恤,又或许是手腕上绕了好几圈的深色手绳,总之与灰扑扑的县城格格不入。
他周围似乎有一股风,送来一股清冽的、像雨后折断植物茎秆的味道,与祁月熟悉的汗水和尘土气息截然不同。
所有这些碎片,在瞬间拼凑出一个让祁月感到些许不适与警惕,却又无法移开目光的存在。
到了晚上,老式出租房里,何翠翠心花怒放地扔给祁月一包薯片,是楼下小卖部最大包的海苔味薯片,要整整十二块:
“月月,你外婆今儿打麻将赢了两百,咋样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