汤敬业没有把人放在一起,而是分散到不同的会议室,一个接一个地谈,像是审讯。
这会还没轮到田野,他独自坐在一间小会议室里,周遭十分安静,但他依然觉得耳边嗡嗡作响。
火气已经暂时压下去了,但他脑子还是乱的,像泡在水里一样发胀发闷。
他本以为,把严一青送去青舞这事就算了结了,风言风语会随时间慢慢散掉。谁知道宋鸿飞居然还不肯收手,反倒变本加厉,追着把事闹到明面上。
真是疯了。
田野闭上眼,缓缓弯下腰,把额头抵在膝盖上,大拇指和小指按住两侧太阳穴,试图缓解那阵绷得发痛的胀意。
还好,还好果真他和严一青之间清清白白,还好他把人送走了,不至于一同被拖进这种莫须有的侮辱里。
想到这,手机突然震了一下,田野正准备伸手去看,门突然被推开了。
汤敬业走进来,反手把门带上,没说一句废话,径直在他对面坐下。没有半句铺垫,他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,开口就问:“你是同性恋?”
这句话,像火星落进了早已干涸的火药桶,瞬间又点燃了田野的怒气。为了董阳的白帝城托孤,他已经忍得够久的了,此刻再也忍不了了。
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汤敬业:“是不是关你屁事?”
汤敬业一拍桌子:“你给我放尊重点,怎么说话呢?而且什么叫跟我没关系,舞团是公众的,投资人砸的是真金白银,你作风不端,这就影响的是整个舞团的声誉。”
“声誉?”田野倏地笑出声,“天艺的声誉是谁拼出来的,你心里没数?我一场一场站在台上,把天艺的名字打出去,你现在倒好,指着我说影响声誉。你排那些低俗的戏时,怎么不说你才是在砸舞团的招牌?”
“我那是在帮助舞团实现商业化!”汤敬业脸上一道红一道白的,“你少转移话题,现在谈的是你的作风问题,你和严一青到底怎么回事?到底有没有宋鸿飞说的那回事?”
田野看着汤敬业那张怒目圆睁的脸,仿佛中世纪挥着砍刀的刽子手,不把他这异教徒的头颅砍下来,誓不罢休。
和这样的人说什么呢?说同性恋怎么了,没有伤害任何人?说他简直是封建残余,思想落后得可笑?还是说艺术从来无关取向,只关乎灵魂?
他大概只会用看疯子的眼神看你。在他那颗装满铜臭的脑子里,这不过是一件影响生意的恶心事。
他突然想,要是董阳还在就好了。
他大概会圆滑地找宋鸿飞谈一谈,然后不动声色地把人开了,转身再替自己把所有烂摊子收拾干净,不让他受半点委屈。
想到这里,那一点迟来的伤感终究是漫上了田野的心头,徐老师说的对,天艺已经不是那个天艺了。
他叹了口气,懒得多费口舌,只是说:“我和严一青,没有任何关系。”
这场闹剧在持续了长达一个多小时的盘问中结束了,结论就是,宋鸿飞的确是无中生有。许昊泽确实先动了手,但田野以承认同性恋作风不端为条件,将对许昊泽的处分压了下去。
汤敬业以高高在上的姿态,宣布田野个人品德有损,影响恶劣。
于是,这场没有输赢的闹剧,就以一纸公开批评收了尾。
田野礼貌拒绝了所有人的安慰,他头脑昏昏沉沉的,这才想起,刚才手机好像有条消息。他摸出手机,就看见一条通知躺在解锁页面。
微信:‘青’撤回了一条消息
田野整个人立刻坐直了一点,手指一滑,赶紧解锁手机。果然里连个小红点都没有了,点开对话框,页面最底下只有一行灰色的小字: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。
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。
他看着那条灰字,眼神渐渐沉了下去。
他不知道严一青发了什么,也不知道为什么又要撤回。想来大概也是听到了风声,毕竟这场“审讯”里,也牵扯到了他的名字。
田野苦笑一声,不知道这是件好事还是坏事。搅浑的思绪此刻像一滩深不见底的水,要是往常,董阳还会在他身边,笑着替他出点馊主意,或者安抚几句。可现在,他是所有人眼里的主心骨,他的苦,无处倾诉。
浑浑噩噩过了一下午。直到傍晚走出舞房,才被金色的余晖晃了一下眼,就蓦地看见了一个刚刚还在怀念的人。
董阳快步迎上来,直接伸手搂住他的肩:“你还好吗?”
田野忍了半天,还是鼻尖一酸,他摆摆手,“我还好啊,哪个不开眼的给你通风报的信?”
“先不管别的,走,喝一个吧。”
这也才一个多月,田野就觉得像是已经过了许久。那些憋在心里无处发泄的话,此刻终于找到了出口,他一口气把上到汤敬业,下到宋鸿飞,全骂了个狗血淋头。
一想到明天上班还要对着那两个蠢货,他就恨得牙痒痒,酒劲都压不住。
这一骂足足持续了半个多小时,董阳不急不缓地喝着酒,透过杯壁看着田野,直到他声音渐渐低下去,脸色缓了几分。
董阳轻轻晃了晃酒杯:“你放心,宋鸿飞,你下周估计就见不着了。”
“啊?什么意思?”
董阳往后一仰,翘起了腿,“我给老熟人打了个电话,小城市舞团的,那边正好缺个首席。宋鸿飞那点心思,你还不知道?宁当鸡头不当凤尾的货,听到这是可开心了,马上点头,下周估计就办手续就走人。”
田野:“啊?不是,这不下午刚发生的事,你未卜先知吗?”
董阳微微一笑,没有正面回应,反而把椅子往前拉进了点:“咱们放下宋鸿飞的事不管,说说你吧。”
“我什么?”
“你和严一青,怎么回事?”
田野的视线飘开,随即低下头。
董阳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语气放软了些:“你跟别人可以不说,但跟我,你能说实话的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