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晚,下了整夜的雨,就此拉开了梅雨季节的序幕。
上半年的所有巡演,便在这场绵长的大雨之中,结束了。
舞团进入了休整期。天气连日阴雨,湿热交错,人也仿佛被裹在一层黏腻的空气里,自然而然地节奏都慢了下来。
几天后,田野在舞团里公开表示,严一青将正式成为他的替补。
这并不是个小决定。
对于整个舞团来说,有替补意味着主角能有喘息空间,团队也能更从容地应对排期或者突发事故。
对于严一青来说,更是一次明确的认可。
许多人都替他感到高兴,尤其是许昊泽。
他们是差不多时间进团的,也最清楚严一青这段时间付出了多少。他几乎没有休息日,所有人下班他还留在排练厅,磨那一段又一段的动作。
但人多的地方,从来都不会只有一种情绪。
有人开心,就一定会有人不开心。
比如失去了原本属于自己剧目的陈若含。
受伤的时候,陈若含只请了七天的假,但当得知自己的原创剧目需要另选他人之后,硬生生休整了二十天才回到舞房。
大家都清楚,对于一个舞蹈演员来说,失去自己的主角剧目是多么巨大的痛苦,设身处地地想,也许自己会崩溃更久。
陈若含再回来的时候,已经拆了脸上的纱布,那是一道从颧骨延伸到额头的疤痕,还带着未退的暗红。能不能消退谁都说不准,而这种明显影响观感的状况,团里也只能暂时把她安排到了群舞的后排。
孔景铄拍了拍她的肩,安慰道:“别担心,等你的伤消下去了,就把你放回原来的位置。”
但大家心里都清楚,那不过是一句安慰。那道疤,大概是消不掉了。
可陈若含没有一点泄气的样子。
她照常来得比所有人都早,走得也比所有人都晚。虽然暂时不需要练主角的动作了,她还是每天照着原有的训练量完成,再把属于她那一套角色舞重新练一遍。
偶尔田野留下严一青单独加练,透过排练室的玻璃墙,还能看到隔壁教室的灯一直亮着。陈若含在里头,和许昊泽一起练动作。
许昊泽本来话就少,陈若含自从受伤后,也显而易见地沉默了许多。两个人都不怎么说话,就在舞房里一遍一遍练。
但就在那样的沉默里,许昊泽的进步肉眼可见,任谁都看得出来,这是被陈若含带出来的状态。
她失去了很多,但从头到尾,没半点要被击倒的意思。
但与此同时,有一个人是真的被击垮了,那就是从成为首席替补幻想里彻底醒来的,宋鸿飞。
替补人选公布的那天下午,排练一结束,宋鸿飞就直接叫住了田野。
田野拉起上衣擦了把汗,正准备去喝水,余光就看到有人往这边走。他抬起头来:“有事?”
宋鸿飞站定在他面前,脸上的表情有点僵硬,“能聊两句吗?”
田野点点头,心里大概也猜到了。
宋鸿飞抬了抬下巴,示意往外走。
两人一前一后走到走廊尽头,那里人不多。教室门没关,舞者们正陆续收拾东西准备离场,远远地传来一些聊天声。
田野靠着墙站定,还没开口,宋鸿飞就先问了:“田野,怎么回事?你不是说过,会把替补的位置留给我的吗?”
田野眉头动了一下:“我什么时候说过这句话?”
宋鸿飞急了,语气也跟着冲了上来:“我之前问你,让我帮你跳几场,你不是同意了吗?那时候你受伤,我上去跳了整整两周,哪场出过问题?你现在跟我说,替补是严一青?”
他说到这儿,声音不受控制地越来越大。
“他才来多久?才练了几套?他懂什么?他比我强在哪?”
他盯着田野,像是想从他脸上看出一个解释,一个不至于太难堪的理由。
田野听完,没有立刻回话。
他只是低头从裤兜里掏出手机,打开相册,翻到一段视频递过去:“你六月底休假那几天不在,他那两场演出你也没看到。你看一下,就知道为什么了。”
那是严一青在练习时排练的录像,田野随手拍的,给他当记录复盘用的。拍的很随便,但依然不难看出严一青跳得很好,每个动作都精准到位。
“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决定。”田野声音不重,却不容置疑,“整个团队都看在眼里。”
宋鸿飞接过手机,看了没几秒,脸色就微妙地变了。他手指捏得紧,拇指划了一下屏幕,动作略显急躁,下一秒,直接把手机甩了回来。
田野伸手去接,手机在掌心一滑,险些掉到地上。
“田野。”宋鸿飞笑了,嘴角带着明显的嘲讽,“你真当我什么都不知道?”
他往前一步,眼神变得锋利,像是蓄着一口气终于找到出口。
“你他妈不就是个同性恋吗?你不就是看上严一青了吗?你以为我不懂吗?啊?你不就好那一口,喜欢年轻的好看的,来一个捧一个,好当你的小情人是吧?这都多少个了?前头那个唐凌不是刚走?现在又轮到严一青?换得够勤的啊,你怎么不嫌腻?”
他停顿了一下,眼神却越发难看。
“你们怎么交易的?他给你睡一次你就提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,田野的声音就压了上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