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么些年下来，董阳看着田野一路往上走，说是朋友，其实更像是兄弟。

他开车带着董阳去了家安静的清吧，刚落座，董阳就仰头连灌了两杯马提尼。

田野眼疾手快把杯子夺过来，皱眉道：“干嘛呢？不是找我聊天吗，你自己先喝趴下算怎么回事？”

董阳脸颊已经泛了红，伸出一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，声音发闷：“不喝点，开不了口。”

这个一向圆滑得体，最会藏心思的人，此刻却低落得前所未见。

田野心里一紧，脚下不客气踹了他一下：“快说，到底怎么了？别告诉我你在外面有人，被嫂子逮了吧。”

“呸，瞎说什么呢？我是这种人吗？”

董阳一脚反踹回去，然后闷闷地叹了一口气，掰着指头数来数去比了个三，“今天周四啦，我跟天艺的缘分，只剩三天咯。”

田野眉头立刻拧紧，一把抓住他晃在眼前的手：“什么意思？你把话说清楚。”

“什么意思？”董阳摇摇头，又要来一杯酒，一口闷下去，苦笑着道，“我被开除了。”

“开除？谁开除你？凭什么开除你？”田野声音陡然拔高。

周围的人群纷纷探头看过来。

“嘘嘘嘘，小点声。”董阳一把拉过田野，“我之前不是跟你说嘛，投资人不满意天艺现在的模式，换句话说，赚的钱还不够多。他们觉得得改，怎么改呢，就两个方向，一个是现在的戏多加场次多演，一个是做新戏，主要是多做贴合人民群众的戏，搞下沉市场呗。”

田野这才反应过来。过去这半年，董阳的确三天两头提起过，投资人催得紧，嫌天艺赚得太少，几次三番的加场也是因为这个。

“赚得哪里少了？”田野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怒气，“每年我们都有盈利，能发出工资，还要怎样？做大做强做上市公司？这也不是舞团该干的活啊！”

董阳苦笑一声，那笑容里满是疲惫：“我也这么想，所以吵崩了嘛。”

这年头，做什么事都急功近利，似乎不挂上做大做强的招牌，就显得不入流。在资本的洪流里，一切都明码标价，就连艺术也不例外。仿佛重要的只是数字，至于数字背后，是无数个日夜的汗水，还是对艺术的坚守，统统都是不重要的。

董阳拍了拍田野的肩膀，“时代在变啊，咱们这种人，算是跟不上潮流了。”

“变个屁。”田野眼里腾起火气，话一出口整个人就要起身，“不行，我得去跟他们说说，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。”

“行了你！”董阳一把把他拽回椅子上，语气陡然重了几分，“你去什么去啊？你当你算老几？在团里你是田首席，说一不二，在他们眼里，你就是个棋子，一个子，听懂没？”

他伸出手，比了个小拇指指节那么大：“就这么点分量。你那脾气一上来，几句话没准就把人得罪光了，到时候不光是我，你也得卷铺盖走人。跳舞的都觉得你是首席，天艺的扛把子，他们可不这么想，是你田野还是王野张野的都无关紧要，赚钱就行，走了最好，下一个更乖。”

“那你就这么算了？”田野没有喝酒，眼睛却也是涨红了。

“还能怎样，就是这么个世道，有钱的就是老大。”

“那你以后怎么办？天艺怎么办？”

董阳有一杯见底，他晃了晃被子里的冰块，“所以我找你嘛，我又不是来诉苦的。他们说会再找人来接团长的位子，可我始终放心不下。这阵子徐静禾又出事，徐老师年纪大了也撑不住。你帮我多看着点，田野。你脾气收敛些，多替团里人撑一撑。新人那么多，这才刚起步，别让他们在一开始就被打击了。”

董阳说着，眼神暗了下来，他像个老妈子一样喃喃自语道，“陈若含还有新剧，来的几个新人也都不错，你的替补还没定下来，周楠下个月老婆要生了……”

说着说着，像是酒意终于上了头，他往前一栽，倒在田野的肩膀上，“哥对不起你，天艺以后靠你啦，你别那么大脾气，天艺不能再没有你，听到没？”

田野轻轻抱住董阳，眼眶红了。他任由对方沉重的身子压在自己肩头，仿佛从董阳身上卸下的千斤重担，此刻都悉数落到了自己肩上。

果不其然，周日晚上演出结束，投资人之一的李总，就在群里发了条消息。

“随着舞团的发展，董阳已不再适合岗位需要，合同今日解除。自明日起，团长一职由汤敬业代理。”

汤敬业，名字是听着是挺敬业的，但是不知道是敬的舞剧的业，还是敬的投资人的业。

董阳在群里发了个了不起的盖茨比里头举杯的表情包。

下一秒就被踢出了群聊。

群里死寂了很多天，没人说话，没人知道应该说什么，说什么都是枉然。

周二，汤敬业上班的第一天，就带来了一个消息。

陈若含的新舞剧，主角人选要重新待定。

那一道疤带来的磨难，谁都还没有放弃，却突然猝不及防地听到了判决。